那颗子弹,带着近乎诡异的预判。
仿佛早在数秒之前,就精准算死了对手的走位轨迹。
吴腊梅操控张飞,刚踏入野区边缘草丛。
这是她凭借职业经验,结合地图阴影、兵线惯性,锁定的百里守约最优埋伏点外围。
手指悬在技能键上,尚且来不及探草。
砰!
沉闷枪响炸开的瞬间,一道炽白狙击光线同步破空而至。
张飞过半的血条,骤然断崖式暴跌,直接清空至残血危险线。
这一次,吴腊梅看得清清楚楚。
子弹来自她刚刚途经的墙角死角。
那里只有一道窄到极致的视野缝隙,理论上,只能瞥见草丛边缘一缕微末阴影。
绝非常规视野狙击。
这是纯粹的、碾压级的心理预判射击。
“漂亮。”
身后周教练的声音响起,藏着难以掩饰的赞许,“卡视野盲区的时机、角度、博弈节奏,全部拉满。他赌准了你这个时间点、这个角度的探草习惯。”
吴腊梅指尖发凉。
盯着屏幕上残血僵直的张飞,再看向对局里那个始终静默的ID——最妖艳。
胸腔里翻涌着浓烈的挫败与难以置信。
她是职业二队替补辅助,论地图理解、视野把控、兵线博弈,远超普通路人玩家。
可这一手百里守约,像是能看穿她的思维预判。
每一枪,都精准钉死在她走位犹豫、心理松懈的转折点上。
这早已不是技术差距。
是天赋维度的彻底碾压。
“复活别找他。”
周教练当即调整战术,语气沉稳,“全员中路抱团,假装无视他。让射手、法师收紧走位,刻意露出破绽逼他开枪。我要看看,他的预判极限到底在哪。”
吴腊梅压下心头震撼,依言执行。
接下来数分钟,成了她职业生涯最憋屈、最诡异的对局体验。
蓝色方五人中路推进,走位、开团、拉扯,全无破绽。
可只要出现零点几秒的衔接迟滞、走位松懈。
致命枪响便会从匪夷所思的角落骤然炸响。
要么瞬间打残核心输出,要么精准逼出保命关键技能。
ID【最妖艳】的百里守约,经济平平,参团率低得离谱。
但他就是悬在蓝色方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全场无形施压。
逼得对手每一次进攻都畏首畏尾,每一步走位都草木皆兵。
他从不正面参团。
子弹永远留给转瞬即逝的致命破绽,专打对手最自信、最依赖肌肉记忆的走位死角。
An ally has been slain.
一声系统播报响起。
蓝色方法师一波自信前置走位,被百里一枪狙至残血,随即被埋伏已久的敌方刺客瞬秒。
中路团战,瞬间崩盘。
屏幕灰白。
吴腊梅看着战败界面,目光死死钉在对方百里的数据栏上。
2/0/5。
数据看似平平无奇,却凭一己之力,硬生生牵制全场、逆转战局。
一股寒意混着极致的震撼,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懂了。
教练看中的,从不是花哨的狙杀集锦。
是这份洞悉人心、预判走位、掌控全场节奏的顶级战场嗅觉。
这是无数职业选手穷尽数年训练,也求而不得的顶尖天赋。
“记下这个ID。”
周教练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对局结束立刻加好友,用你的号,态度诚恳,邀请他来打职业。”
吴腊梅一脸愕然:“教练?”
“他对距离、时机、对手心理的掌控,无师自通,天生就是顶级核心的料。”
周教练目光锐利,字字笃定,“联系上他,尽力邀约试训。我们鲸落战队,缺的就是这样一双看透战局的眼睛。”
游戏结算界面弹出Victory的瞬间。
梁墩墩小脸涨着浅浅的红晕,眼里满是纯粹的雀跃,半点没体会到对面职业选手的憋屈崩溃。
赢啦!
他抱着手机,小胳膊微微发酸,却满心欢喜,一溜烟跑出化妆间找张济。
片场人流早已稀疏大半。
张济坐在休息区沙发边角,对着笔记本飞速敲击,方才守在一旁的周老太太已然离去。
“张济!我赢啦!”
梁墩墩举着手机,献宝似的凑到她面前。
张济抬头,习惯性笑着哄小孩:“我们姑奶奶厉害,这么快就打完一局人机……”
话音骤然卡死。
她目光扫过结算界面,看清【排位赛】三个小字,再扫过双方风格凌厉的对战ID、跌宕的对局记录。
视线最后定格在那个2/0/5、全场隐形Carry的百里守约——最妖艳。
张济眼角狠狠一抽,脑子瞬间宕机。
姑奶奶零基础。
刚出训练营。
随手点开排位。
锁了百里守约。
不仅赢了。
还把对面职业替补全队,打得心态炸裂?
离谱!
荒诞!
她还没消化完这惊天事实,手边备用工作手机骤然剧烈震动。
铃声清脆,来电是陌生魔都号码,号段规整,是职业俱乐部专用联络段。
张济心头咯噔一沉。
直觉告诉她,这通电话,和刚刚那局离谱排位,脱不了干系。
她看了眼身旁懵懂好奇的梁墩墩,划开接听键,顺手点开免提。
既能让姑奶奶听清,也方便随时请示。
“您好,请问是ID【最妖艳】的机主吗?”
电话那头女声急切又客气,背景隐约带着训练室的嘈杂。
“我是。”张济压下心慌,保持职业语调。
“太好了!”
女声明显松了口气,语速陡然加快,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您好,我是鲸落战队二队替补辅助吴腊梅。刚刚那局排位,我、我的队友还有我们教练全程看完了!想请问【最妖艳】方便沟通吗?我们周指导,想和您聊聊。”
鲸落战队?
国内顶级豪门职业俱乐部!
张济大脑轰然一响,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都微微发颤:“您、您是说……鲸落战队?要聊聊?”
“没错。”吴腊梅语气愈发郑重,“这位玩家的百里守约,打法思路、视野理解、心理预判,完全超出路人层级,天赋堪称不可思议。我们教练极其看重,诚心邀请您参与职业试训,不知您是否有意向?”
职业试训!
五个字砸下来,张济脑子一片混乱。
姑奶奶要打职业?
星剑小姐知道吗?
合适吗?
一个四岁半的小不点?
可那是鲸落战队!
豪门强队,教练亲自邀约,千载难逢的顶级机会!
她下意识看向梁墩墩。
小家伙正凑近手机听筒,听得一脸茫然,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扯了扯张济的衣袖,软软发问:“张济,什么是打职业?是要我去打架吗?可是我现在是好孩子,不打架的。”
童言稚语,瞬间浇灭了张济心头的狂热。
是啊。
四岁半的孩子,天赋再逆天,也跟职业赛场毫无干系。
她定了定神,语气诚恳委婉:“吴小姐,感谢贵战队看重。只是【最妖艳】的情况比较特殊,我需要征询本人和家长的意见,稍后给您答复,可以吗?”
“当然可以!万分理解!”
吴腊梅连忙应声,飞快报出联系方式,“这是我的工作号,您随时回复。我们极其诚心,可随时安排线下见面、试训沟通!”
“好,稍后联系。”
张济匆匆结束通话,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转头看向一脸无辜的梁墩墩,眼神复杂到极致。
既有对姑奶奶绝世天赋的敬畏,又有面对荒诞现状的头疼。
梁墩墩察觉气氛不对,放下手里的奶糖,小脸微微紧绷:“张济,是坏人吗?他们要找我打架?”
“不是坏人哦。”
张济放缓语气,尽量用孩童能听懂的话解释,“是一群很厉害的大人,看姑奶奶打游戏特别厉害,想邀请你天天打游戏、打比赛,还有好多小伙伴一起,还能赚钱。”
“天天打游戏?”
梁墩墩眼睛瞬间一亮,随即又快速黯淡下去。
他用力摇摇头,小脸上写满超越年龄的认真:“不行的。爹娘说,玩物丧志。打一局就够了,不能天天玩。我还要上学认字、学本事,以后才能还清富强和星剑的钱。”
端正通透的三观,让张济又心软又好笑。
“这事,姑奶奶说了不算。”
一道清冷无奈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梁星剑缓步走来,显然早已听完全程对话。
她抬手示意张济稍安勿躁,随即蹲下身,平视着小小的梁墩墩,语气温柔却坚定:“墩墩,职业比赛是很严肃的事,要付出很多、放弃很多。你现在太小,好好长大、好好读书才是最重要的。游戏,偶尔玩玩就好,明白吗?”
梁墩墩似懂非懂,虽有几分失落,却依旧乖乖点头:“我听星剑的。”
梁星剑揉了揉他的头顶,起身低声嘱咐张济:“委婉回绝,就说孩子年纪太小,家里不支持走职业路,多谢他们赏识。”
“明白。”
张济立刻了然。
哪是不支持,分明是自家小祖宗年纪太小,根本不沾边。
她刚要编辑回复短信,梁墩墩忽然拽住她的衣角,晃了晃小手,满眼期待:“星剑,我好闷,这里不好玩,我想出去看看。”
梁星剑看了眼时间,今日戏份已然杀青,也和张富强打过招呼。
看着孩子自醒来后,终日辗转医院、老宅、片场,从未好好看过外面的世界,心底微微一软。
“可以。带你去附近小公园转转,但是要紧紧跟着我,不许乱跑,好不好?”
“好!”
梁墩墩瞬间把职业邀约的事抛到九霄云外,眼底重新亮起细碎星光。
盛夏午后,社区公园绿荫浓密,蝉鸣聒噪。
热浪滚滚,却挡不住老幼嬉闹的烟火气。
梁星剑戴着帽子口罩,牵着梁墩墩,低调走在林荫道间。
小家伙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个不停,一路问个不停。
“星剑,那是什么?”
“是滑梯,小朋友玩的。”
“那转圈的呢?”
“是转椅。”
细碎的提问连绵不绝,梁星剑耐心逐一应答,浮躁的心也随之沉静。
行至安静草坪旁,梁墩墩骤然驻足。
目光被花坛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牢牢吸引。
小姑娘和他年纪相仿,正蹲在草丛边,拿着小树枝,小心翼翼拨弄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梁墩墩挣开小手,小跑过去蹲稳,好奇发问:“你在看什么呀?”
小姑娘抬头,圆圆脸蛋,眼眸清亮,一点不认生:“看虫虫,它背上有星星。”
梁墩墩凑近细看,认真点头:“是七星瓢虫,益虫,吃蚜虫的。”
乡下田埂长大的记忆,清晰浮现。
小姑娘满眼惊讶:“你认识呀!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梁墩墩。”
“我叫李妮妮!你住这里吗?”
“嗯,住那边。”梁墩墩含糊指了个方向。
两个小孩瞬间熟络,围着花草小虫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梁星剑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
或许,让墩墩多接触同龄孩童,也是一件好事。
片刻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迈着外八字的得意步子,从小径那头走来。
最惹眼的是,他肩头竟扛着一只体型肥硕的大灰猫。
老猫懒洋洋趴在肩头,半眯眼眸,慵懒松弛,半点不抗拒,颇有几分睥睨众生的慵懒气场。
男孩皮肤微黑,眼神灵动,透着一股子机灵桀骜。
他瞥见花坛边的两个小孩,目光落在生面孔梁墩墩身上,脚步放缓,带着孩童独有的好奇与审视。
梁墩墩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只大灰猫彻底勾走。
他站起身,瞪圆眼睛,小声惊叹:“你的猫好大!它怎么这么听话,不跑呀?”
男孩刘英光得意地把老猫往上颠了颠,扬起小脸,一副“你不懂”的傲娇模样:“那当然!这是我猫叔,辈分大得很!按规矩我得喊它叔,它敢不给我面子?”
“猫叔?”
梁墩墩和李妮妮同时愣住,这说法新鲜又奇特。
梁墩墩心痒难耐,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想要摸摸蓬松的猫毛:“真的吗?它听得懂你说话呀?”
“哎别碰!”
刘英光立刻侧身躲开,飞快把大灰猫抱进怀里,警惕地盯着梁墩墩。
他上下打量一遍眼前白白软软的小男孩,小脸一板,故作老成:“你谁啊?新来的?想摸我猫叔?我告诉你,我猫叔不随便让人碰!我看你是想故意搭话引起我注意吧?”
他背负双手,摆出一副小大人的严肃姿态,语重心长:“小男生,我懂你。但是我以学业为重,我爸妈说了,三十岁之前不谈恋爱,你趁早别想了!”
梁墩墩彻底懵了。
大眼睛写满纯粹的困惑。
什么叫搭话?什么叫谈恋爱?
他只是单纯想摸一摸毛茸茸的小猫而已。
一旁的李妮妮捂着嘴,咯咯直笑,觉得眼前的大哥哥有趣极了。
梁墩墩虽听不懂新词,却隐约察觉对方误会了自己。
他想起娘亲从前和他提过的婚约、亲事,立刻挺起小胸脯,拿出自己最郑重的理由,认真辩解。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带着孩童独有的赤诚笃定:“我没有!我不打你的主意,我有娃娃亲的!我有未婚夫!”
“啥?娃娃亲?未婚夫?”
刘英光瞬间瞳孔地震。
怀里慵懒的大灰猫都被他拔高的嗓门惊得耳朵一抖。
他从头至脚、仔仔细细重新打量一遍眼前这个奶乎乎的小男孩,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梁墩墩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郑重:“嗯!我未婚夫,叫刘红军!”
刹那间。
风声骤停。
蝉鸣突兀喧嚣到极致,又仿佛瞬间静止。
整片公园的空气,彻底凝固。
刘英光抱着猫,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神呆滞,死死盯着一脸认真的梁墩墩。
数秒死寂后,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因极致震惊微微变调:
“刘红军?!那是……我爷爷的名字!”
清风穿林,枝叶沙沙作响。
两个小孩静静对视。
一个怀抱着慵懒老猫,满脸荒诞惊疑。
一个挺直小身板,一脸赤诚认真。
不远处长椅上的梁星剑,听到“刘红军”三个字的瞬间,身躯骤然一僵。
心头像是被温柔又猝不及防的力道撞了一下,下意识起身。
与此同时,刘英光的目光,从梁墩墩稚嫩的小脸,缓缓移向起身的梁星剑,再骤然落回梁墩墩眼底。
孩童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荒诞、惊疑、探究的复杂神色。
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幕画面——
爷爷书桌最底层、常年紧锁的抽屉里,那张泛黄陈旧的老照片。
照片上,年轻挺拔的爷爷身侧,立着一个梳着麻花辫、笑容明媚耀眼的姑娘。
尘封多年的旧影,与眼前莫名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