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云层压落,吞尽月色。
小院只剩廊灯与窗灯两缕微光,拉扯着芍药花丛的影子,扭曲、怪诞。
花丛后的啜泣早已停歇。
小小的身躯死死蜷缩,绷成一块冻透的寒冰,拒人千里。
刘红军悬在半空的手,剧烈颤抖。
良久,无力垂落。
身侧的刘爷爷喉结滚动,一声叹息沉得压垮夜风。
他抬手扶住老伴,眼神示意她先行离开。
刘红军转头看向梁星剑,声音破碎沙哑,裹着无尽疲惫与哀求。
“星剑,麻烦你……照看好他。”
“他受委屈了。”
梁星剑点头,喉咙发紧:“爷爷奶奶先回吧。太晚了,墩墩我来守着。”
刘红军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花丛。
像是要把那道躲藏的小小身影,刻进快要浑浊的眼底。
而后,在老伴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蹒跚挪向院门。
佝偻的背影被灯光拉得极长,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十岁。
咔哒。
院门轻合。
隔绝了外人,也隔绝了七十年的怅惘。
小院重归死寂。
风声簌簌。
角落大灰猫偶尔发出一声不安的咕噜,衬得夜色更静。
梁星剑蹲在花丛前,没有拨花寻人。
只放轻语气,慢声道:“墩墩,他们走了。”
花丛纹丝不动。
唯有蜷缩的肩膀,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难受。”
“换谁遇上这种事,天都像塌了。”
梁星剑语速极轻,小心翼翼斟酌措辞。
“那是七十年前。太久了。”
“当年他们以为你不在了,才好好活着。不是骗你,是……时间不等任何人。”
道理通透,句句属实。
可落在孩童的执念里,苍白无力。
花丛里滚出一声闷闷的鼻音。
委屈、不甘、执拗,尽数藏在这一声哼唧里。
梁星剑换了角度,试图用现实抚平情绪:“你现在四岁半,奶奶已经满头白发。就算当年她没成亲,你们隔了一辈子光阴,也——”
“那又怎么样!”
花丛骤然被蛮力拨开。
梁墩墩仰头站起,小脸泪痕斑驳,双眼红肿,却亮得惊人。
眼底烧着伤心、愤怒,还有不肯妥协的倔强。
“年纪大又如何!清清奶奶也活了一辈子,不还是清清?”
“她老了,可她还是刘红军!我没长大,可我还是梁墩墩!”
“当年说好了一辈子!说好了就要算数!”
孩童的逻辑简单、纯粹、不讲道理。
却一刀戳破所有成年人的理性与妥协。
梁星剑瞬间语塞,无言以对。
梁墩墩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拍落满身草叶尘土。
委屈还在,难过还在。
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执拗,硬生生撑住了他。
他抬眼看向梁星剑,忽然认真发问:“星剑,你成亲了吗?”
梁星剑懵了一瞬:“没有。”
“那你谈过女朋友吗?”
“……也没有。”
梁墩墩小手一摊,满脸“你什么都不懂”的无奈,自带长辈气场。
“你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懂什么叫说好一辈子?”
“不懂就不要劝我。”
梁星剑扶额。
哭笑不得,又满心酸涩。
一个四岁半的小孩,哭到崩溃,转头还要端长辈架子讲道理。
离谱,又可怜。
“行,我不懂。”
她干脆认输,伸手示意,“很晚了,回去睡觉。”
梁墩墩盯着她的手,犹豫两秒,终究没有搭上。
他吸了吸鼻子,自己迈着小短腿往屋里走。
走两步,忽然停住,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刚刚,对不起。我不该骂你叛徒。”
梁星剑唇角微弯:“我知道。”
“但是!”
梁墩墩猛地回头,眼神认真又强硬,“不许告诉刘红军我住这里!我再也不要见她!”
“好。不见。”
梁星剑全数答应。
回到二楼。
梁墩墩谢绝陪伴,抱着小枕头,噔噔跑回客房。
砰——
房门紧闭。
隔绝所有人。
梁星剑立在走廊,无奈摇头。
手机震动,张济询问情况。
她简单回复:闹脾气,睡了。
而后回房歇息。
夜色渐深,深到漆黑如墨。
客房内。
梁墩墩把自己埋进被褥。
被子晒过太阳,暖融融的。
可他浑身发冷,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想起老家的灶台火光。
想起爹娘温热的怀抱。
想起七十年前,少年跑在田埂上,回头对他笑的模样。
所有温暖记忆汹涌而来,又被一道名为七十年的闸门,死死隔绝。
他等到了人。
却没等到他的少年。
等来一个白发苍苍、身旁有了旁人的刘红军。
枕巾再度被泪水浸透。
他是梁家祖爷爷。
他该顶天立地,该沉稳坚强。
可此刻,他只是个等不到约定、满心落空的小孩。
娘,爹。
墩墩好累。
哭到极致的疲惫,最终压垮情绪。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沉沉睡去。
凌晨。
万籁俱寂。
风停,声歇。
整栋院子静得诡异。
吱呀——
紧闭的客房门,无风自开,滑开一道漆黑缝隙。
走廊深处涌来浓稠的黑暗。
有重量,有流动,有活物般的蠕动。
床上熟睡的梁墩墩,身体猛地一僵。
细微的关节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咔。咔。
他闭着眼,面无表情,缓缓坐起身。
小脸苍白青白,毫无生气。
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赤足落地。
冰凉地板,无声无息。
每一步动作,僵硬、精准、机械。
他起身,迈步,走向门外。
与此同时。
一楼客厅,靠窗绿萝的阴影之下。
地面泥土微微拱起。
簌簌落土。
两只苍白通透、覆着干涸泥垢的骨手,破土而出。
指尖如玉,森白刺骨。
第二双手,紧随其后。
白骨撑地,缓缓顶出地底的身躯。
一具完整的白骨人形,从水泥地板下,慢慢“长”了出来。
骨络交织。
筋膜、皮肉、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覆拢。
最后,一袭破旧发白的床单,松垮披落肩头,遮住全身。
人形立在阴影里。
身形瘦高。
眉眼模糊在明暗交界处。
唯有眼窝深处,亮起两点幽幽寒芒,如深井沉渊,死寂冰冷。
它抬头,望向二楼客房的方向。
楼梯口。
梁墩墩缓步走来。
双目紧闭,面无神色。
赤足踏在楼梯边缘,步步无声,全然不受自身掌控。
一人一诡,在寂静客厅,三步之距,对峙而立。
空旷死寂。
“进屋。”
冰冷的意念,直接砸入梁墩墩的识海。
无波,无调,不容抗拒。
“去二楼。杀了那个女人。”
躯体本能转身,欲再度上楼。
可就在抬脚的一瞬。
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震颤!
识海深处,漆黑操控之力碾压一切。
却有一点微光,倔强亮起。
是梁星剑傍晚温柔的安抚。
是她无奈退让的包容。
是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给他温暖、护着他的家人。
杀星剑?
不行!
绝对不行!
那点微光骤然炸开,逆势抗衡整片黑暗!
两股力量,在小小躯体里疯狂撕扯、碰撞、拉锯。
梁墩墩浑身剧颤。
木偶般僵硬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不……”
细碎嘶哑的字音,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
属于他自己的意志,在诡异操控下,拼死反抗。
“我不去!”
他抱头踉跄后退。
咚!
后背撞上木椅。
哐当一声,椅子倒地,划破整夜死寂。
白骨人影眼窝的幽光,微微闪烁。
一丝诧异,从极深的冰冷里透出。
它低估了这具容器的自我意识。
区区孩童魂魄,竟能挣脱幽冥操控。
它微微偏头。
模糊的面容清晰一瞬,下颌线条冷硬森寒。
“有趣。”
低语荡在空气、识海两处。
似玩味,似审视,似锁定猎物。
“下次。”
话音落。
披床单的诡异人影,自脚下开始,化作无数细碎苍白光点。
如烟尘,如碎雾,簌簌回落,尽数融进地板与阴影。
转瞬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现世。
唯有绿萝旁的泥土,愈发松散,透着地底的阴寒。
禁锢身心的黑暗力量,潮水般退去。
梁墩墩浑身一软,重重瘫坐地板。
大口喘息,冷汗浸透睡衣,后背冰凉刺骨。
他惊恐盯着人影消失的位置。
又猛地抬眼看向二楼梁星剑的房门。
后怕席卷四肢百骸。
刚才那东西。
是真的要杀星剑。
巨大的恐惧与愤怒,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踉跄冲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凌晨青灰微光,铺满小院。
风静,树静,院静。
空空荡荡,无一异物。
可那刺骨寒意、诡异操控、森白骨影,真实得刻进骨髓。
他不敢回房,不敢上楼。
蜷缩在客厅沙发角落,睁着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屋内每一处阴影。
彻夜无眠。
直到天色翻白,晨光破晓。
第一缕朝阳落进客厅,驱散整夜阴寒。
梁墩墩才稍稍回神,恍如隔世。
他望向紧闭的二楼房门。
沉默良久,暗暗咬牙。
不说。
绝不告诉任何人。
不能吓到星剑,不能连累旁人。
这地底的东西,他自己盯着,自己防着。
简单洗漱完毕。
院门外,传来李妮妮清脆的呼喊。
“墩墩!墩墩快出来!有怪事!”
梁墩墩出门。
只见李妮妮、池子明蹲在花坛边,对着地面瞠目结舌。
花坛中央,凭空多出一个黑漆漆的深洞。
半米直径,边缘粗糙。
洞口幽深,望不见底。
丝丝阴凉腐风,从洞内幽幽吹出,混着陈年土腥。
“昨天还没有的!”李妮妮抬头,满眼惊奇,“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是不是野兽挖的洞?”池子明疑惑。
“哪有这么深的野兽洞。”
梁墩墩盯着黑黢黢的洞口。
昨夜白骨破土的画面,瞬间冲进脑海。
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心底寒意,再度翻涌。
“墩墩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李妮妮察觉不对。
“没事。”梁墩墩摇头,压下心悸。
李妮妮凑近,小大人般拍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还在为昨天英光哥哥的事难过呀?”
梁墩墩蔫蔫点头。
“那有什么!”
小女孩眼珠一转,语出惊人,“刘奶奶是老人,不算数的!要不你跟英光哥哥好啦!他年纪跟你差不多,还有猫!”
池子明当场笑喷:“妮妮别乱讲!”
“李妮妮!”
身后传来气鼓鼓的喊声。
刘英光牵着大灰猫走来,小脸紧绷,耳根通红,显然听完全部对话。
他看向梁墩墩,眼神别扭,语气硬邦邦的。
“不许乱讲。我爸妈说了,三十岁之前不谈恋爱。”
“我不会可怜你、跟你好的。”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以学业为重。”
说完,他故作成熟,绷着小脸,牵猫转身,大步离开。
步子很拽,耳根却红得透亮。
梁墩墩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再看看深不见底的黑洞,回想昨夜森然白骨。
满心疲惫,无语又无力。
他谁也不想理,转身准备回屋。
与此同时。
小区保安室。
值班保安打着哈欠,翻看夜间监控回放。
画面快进。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梁家院墙外巷角。
一道瘦高佝偻的人影,披着破旧白床单,凭空从阴影里凝聚而出。
无脚步,无落地声。
人影停顿两秒,似隔着围墙,朝院内眺望。
随即身形一晃,飘忽如鬼魅,瞬间掠过马路,扎进后山密林树影,彻底消失。
保安揉了揉眼,倒回画面,反复确认。
屏幕里的人影,诡异、非人、荒诞。
他挠头嘟囔一句。
“这年头,鬼片都兴纪实拍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