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走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花不大,疏疏落落的,像是老天爷在漫不经心地撒着纸钱。
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冽气息,将那些尚未落地的雪花卷起来,又抛下去,在空中织成一张若有若无的白网。
城楼上的旗帜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像是在替谁送行。
独孤无名拉着独孤天峰的小手,皇甫仪茵抱着独孤天珠,一家人站在城门口,望着那辆简陋的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很旧,车厢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首苍老的送别曲。
李泌没有掀帘回望,车夫也没有扬鞭加速,那辆马车就这么缓缓地走着,走着,越走越小,越走越模糊。
最后连车顶那根晃动的竹竿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两道车辙,像两条细细的银蛇,蜿蜒向东,钻进了灰蒙蒙的天际。
皇甫仪茵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挥手告别。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追着那两道车辙,一直看到它们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雪花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怀里独孤天珠那件红色的小棉袄上,一片,两片,三片……她浑然不觉。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独孤无名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阿茵,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皇甫仪茵心底那片正在翻涌的潮水。
皇甫仪茵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
独孤天珠的小脸粉嘟嘟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又香又甜,浑然不知她的母亲正在为一个人的离去而黯然神伤。
皇甫仪茵用袖子轻轻擦去女儿嘴角的口水,那动作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回到九星院落,皇甫仪茵将天珠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屋顶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远远近近的,像一幅刚刚落墨的水墨画。她望着东边,那是嵩山所在的方向,望了很久。
独孤无名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师傅他……他真的走了。”皇甫仪茵的声音有些发涩。
“嗯。”
“他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独孤无名没有回答,他知道,李泌这一去,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那个人的心思,他懂。
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太平之时功成身退,这是李泌一辈子恪守的信条。如今两京已复,天下初定,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再留下来,只会让自己陷入那些他厌恶的纷争之中。
走得干净,走得洒脱,走得让人既敬佩又心酸。
皇甫仪茵转过身,看着独孤无名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像两潭不见底的水。她忽然问了一句:“无名,咱们要不要跟师傅一起回嵩山?”
独孤无名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嵩山是师傅清修之地,我们一家老小拖儿带女地跟去,不是去陪伴,是去打扰。师傅需要安静,我们给不了他安静。”
皇甫仪茵没有反驳,她知道独孤无名说得对。
李泌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他可以在山中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松涛读书,对着明月静思。
他们若是去了,孩子的哭声、笑声、吵闹声,会打破那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宁静。
“那咱们去哪里?”皇甫仪茵问。
她问完就已经知道了答案,自从独孤无名从朝堂上回来,脸上那种淡淡的、却又挥之不去的落寞,她就看出来了。
唐肃宗对独孤无名有戒心,仅仅因为他的过去。杨国忠的阴影还压在他身上,像一个永远甩不掉的烙印。
无论独孤无名立下多少战功,如何表忠心,在皇帝眼里,他始终是那个曾经为杨国忠卖命的杀手。
独孤无名望着南方,望着那片隐隐约约的山影,望着那个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终南山,就是之前咱们和涯安他们相聚的地方。”
皇甫仪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那个地方,山谷清幽,溪水潺潺,几栋木屋错落有致地散在山坡上,像几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老人。
春天有野花,漫山遍野的,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
夏天有凉风,从瀑布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能把人心里的暑气都吹散。
秋天有红叶,整座山像被火烧过一样,红得热烈,红得壮烈。
冬天有白雪,万物归寂,只有瀑布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水声如雷,却又让人觉得格外安宁。
离长安城也不远,半天的路就能到。想念武天心她们了,就到长安聚聚,随时可以来,随时可以走。
不远不近,恰好是那种既能互相守望、又不会彼此打扰的距离。
“我们回那里归隐。”独孤无名脸上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甘甜。
苦涩的是,他终究还是没有能在朝堂上立足,不是他无能,是那个地方容不下他。
甘甜的是,他终于可以放下那些他不喜欢的桎梏,回到山野之中,做回他自己。
他本来就不是朝堂上的人,他曾经是一个杀手,双手沾满鲜血。
如今他是一个山野之人,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
朝堂上的那些规矩、那些算计、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让他浑身不自在。在那里,他像一个穿了不合身的衣服的人,举手投足都觉得别扭。
与其在朝堂上如履薄冰,不如回到山里,回到那个只有瀑布声、鸟鸣声和孩子笑声的地方。
皇甫仪茵没有反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话听起来有些老套,可道理是这个道理。无名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更何况,她的师傅已经退隐了,她心里最后一丝牵挂也该放下了。她有丈夫,有儿女,有一个需要她守护的家。
那个家在哪里,她的心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