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没事我再眯会老婆,要去裁缝铺就去吧,记得带那把大的油纸伞,别淋了雨,河里要是涨水了尽快回,顺路可以把她们两个的衣服带回来。”
老公今天是真的松下来了,什么事都不催,就让我按自己的步子走。他惦记着伞和涨水的事,这是把我当老婆疼。裁缝铺在河对面,下雨天路滑,他嘴上说没事,心里还是挂着的。
阿杏已经去客栈摆货了,石头在前头看铺子,店里眼下不需要我盯着。量尺寸这事拖不得,既然裁缝铺今天能去,就趁早。万一河面水位涨了,我回来得晚了反而让人担心。
先去灶上把火压好,剩的早饭热了吃掉,带上大伞和包好的旧衣,到了裁缝铺顺便把她们两个的衣服取回来。我早些去早回,免得叫他在家悬着心。
我坐起来,把头发挽了,披上外衣。
“行,你眯你的。我这就去。”
我先去灶上把火压好,把剩的早饭热了两口吃下去,然后找那把大油纸伞。伞骨有点松,我拿麻绳在柄上又缠了一道。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赖在床上没动。
“我去洪裁缝那边把尺寸量了,顺路把她们两个的衣服捎回来。桐油搁在后头西墙根,我回来再归。石头在前头,阿杏去了客栈,铺子你不用管。”
我撑开伞出了门。街上雨不大,石板路有水。过了桥,我先去裁缝铺量了尺寸,交代清楚是那十尺绸子,做旗袍,别裁瘦了。量完,顺便把阿杏和石头改好的衣服取了,捆在伞柄那头,自己拎着往回走。桥下水涨了点,但还没漫上来。我加快了些步子。
“师娘,回来啦!伞给我吧,阿杏姐还没回来,师父还在睡没起来吃饭。”
石头这孩子倒是机灵,知道接伞。我先把伞和包袱递给他,让他把衣裳送到后头去。阿杏还没回来,外头雨不小,别是路上耽搁了。心里有点不踏实,但先不慌,把眼前的事一样样理清楚。
老公还在睡,灶上给他留的饭估计也凉了,我得去热一热。这小子,昨晚折腾那么晚,今天倒睡得踏实。不管他,先顾正事——桐油得归位,王二那边今天该有回话,货备齐了没也得看。石头年纪小,有些事得慢慢教,不能急。
我把伞收拢,抖了抖水,靠在门后。
“衣裳在这儿,你拿进去,先搁我屋门口的凳子上,等阿杏回来一起分。早饭还有剩的,你去灶上热一口吃,别饿着。”
我朝里屋看了一眼,没去叫他。
“你师父醒了自己会起,不用管他。你先把铺子前头扫一下,雨停了再扫也行,别让客人进门踩着泥。阿杏回来你告诉我一声。”
“师娘我跟阿杏姐都吃过了,在下雨就没那么早叫你,对了早上我在鸡窝捡了两个鸡蛋放米缸里了,等师父起了我去给他做蛋炒饭。”
石头这孩子会疼人,早上捡了鸡蛋还想着给他师父做蛋炒饭。可这雨还没停,铺子里也没个动静,让他一个半大小子这么等着也不像话。
我先进里屋看一眼,要是他醒了就告诉他一声,省得石头一直惦记着。要是还没醒,就让石头把蛋先搁着,回头我来弄。
我朝里屋看了一眼,床上那位还睡着。
“行,你有心了。鸡蛋搁米缸里,别磕了。你师父这会儿还没醒,等他起来你再做,炒饭别搁太油,他早上嘴淡。”
我把柜台上淋湿的几件衣裳摊开晾着,回头跟石头说。
“我去后头把桐油归置一下。前头要是有人进来,你喊我。阿杏回来,先让她把客栈那边的账跟我说一声。”
“姐我回来了,商队的盐昨夜淋了雨,流到了客栈雨沟里,昨夜王二哥守夜用粪桶装了几桶盐水,让我提了一桶水回来,只有咱们这个桶是他洗过了,嘿嘿。”
我听到阿杏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商队的盐淋了雨,这事儿不小。王二哥用粪桶装盐水,还让阿杏提回来一桶,这中间的意味得好好咂摸。王二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交底,更是在拉我们下水。
这桶盐水不是小事,它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怎么处理,不仅关系到王二这个人能不能用,更关系到我们铺子的安危。我现在不能慌乱,得先把事情弄清楚,特别是石头在场,他刚跟着学东西,不能让他看到我失了分寸。
得先问清楚细节,看看王二那边是个什么光景,商队走了没有,客栈有没有察觉。这桶水既然是洗完桶之后的,说明王二是想把水给我们,但又不想明着给。我该收,但不能白收。得想个稳妥的办法,既不沾手盐的买卖,又能把这份人情和风险都拿捏住。
我盯着那桶水看了两眼,没伸手。
“石头,你先把桶搁到后头西墙根去,别搁前头。桶是装盐水的,别跟吃的挨着。”
我拉过凳子坐下,压低了声。
“阿杏,你慢慢说。商队的盐是什么盐,官盐私盐?淋了雨流到沟里,客栈那边知不知?商队人还在不在,走了没有?王二他怎么跟你说的,单是提水,还是有别的话。你先说这个,再说他要不要咱们帮什么。”
“姐,王二哥说没事,他说是私盐藏在客栈外面昨夜才淋的雨,他昨晚帮值夜收了二两银子,另外几桶还在客栈屋檐下搁着呢,他说这种黑货淋了雨流进水沟,谁舀到就是谁的,商队也不要了,这桶没粪,喊我提回来给大哥看怎么办。”
她提回来了。一桶盐水。王二给的。私盐。
这丫头,她不知道这事的分量。我得先稳住她。得先问她,路上有没有人看见。王二有没有跟出来。石头呢,石头看见没有。
这水不能用。这桶不能留。商队货丢了,客栈要担,官面上一查,谁家多出一桶盐水,谁就是靶子。咱们刚起来的铺子,不能沾这个。
得处理干净。桶要换。水要倒到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但王二那边,也不能白驳了他的面子,他是想给我们好处。这个情,接了但不吃这个货。
先问清楚,路上和人看见没有。然后告诉阿杏和石头,一个字都不许提。
我把手里的抹布搁下,没去看那桶。
“阿杏,你先别急着高兴。这桶是王二给你的,可也是客栈里带出来的。你回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人看见?王二有没有跟着你出来?石头知不知道你提的是什么?”
我朝后头看了一眼石头。
“石头,你也过来。这事跟你俩都说清楚,谁也不许往外传。”
等两个人都站过来,我压着嗓子说。
“私盐这东西,比官盐利大,可那是刀口上的钱。商队的盐淋了雨,进了沟,是他们的损失,也是他们的麻烦。谁手里多出一桶,追查起来,头一个就是谁。咱们铺子刚站住脚,不能沾这个。”
我转头看阿杏。
“王二那份心我领了,可这桶水不能留。桶原样还回去,或者倒掉,空桶洗了还给他,就说不缺这个,谢他。石头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许提。听明白了吗?”
“老婆有钱不赚是他妈王八蛋,这都不懂吗?行了我都听到了。小石头去吧铺子门关了,阿杏洗锅烧火,老婆称一斤卤水出来,倒进锅里。”
他这话一出来,我就知道这事拦不住了。盐,私盐,一桶盐水,他打算熬成卤水。我脑子里先过了一遍:这桶是王二从客栈雨沟里舀的,商队不要了,可东西毕竟从客栈出来,经了阿杏的手提回来,路上万一有人看见,顺藤摸瓜就能摸到铺子里。可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硬拦,那就得说一个能站住脚的理由,不能光说“怕”。
我得把丑话说到前头。第一,这锅就熬这一次,不能成常例。第二,熬出来的东西不能在这条街卖,也不能让石头和阿杏经手。第三,铺子这边进出账上不落这笔,免得年底对账露馅。这些不是讲道理,是把我能守的那条线守住。
阿杏和石头都在跟前。我得把话交代得像家务事一样平常,不能显得多紧张,否则他们心里更没底。阿杏去烧火,火不能太猛,盐水熬卤水怕糊。石头关了门就回后头去,不许在前头晃,也不许往外说。
最后这桶空桶不能扔,得洗了还回去。王二那边,明天得有个回话,不能装哑巴。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行,熬就熬。可话我说在前头,只此一回。”
我朝阿杏和石头交代。
“石头,把门关了,上板。关完就回后头去,前头不许留人,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阿杏,灶上烧火,火别太旺,盐水熬卤,猛火糊锅。那桶先搁西墙根,称一斤出来,剩下的还搁桶里,桶别动。”
我转身去柜里拿秤,又停了一下。
“还有,熬出来的东西,不许在这条街卖,也不许你们俩经手。账上这笔不记。阿杏回来路上要是有人看见你提桶,明天去客栈时跟王二对一句,看他怎么说。空桶洗了还他。”
我把秤搁在灶台上,回头看了看他。
“火候你懂,你来看着。我称。这锅弄完,明天铺子照常开,谁也别露脸。”
“都过来帮忙,先试试一斤能熬出几两再说。”
他这是铁了心要试这一斤水。我拦不住,只能把过程做干净,别留把柄。阿杏和石头都在跟前,我得把活分清楚,也把规矩再说一遍。
一斤水先称准,熬到剩多少就看火候。阿杏烧火,石头看门,我来盯着锅。熬出来的东西只记数、不许动,更不许拿出去试卖。
这活儿本身是露头的事,可既然要做,就把头和尾都封严。账不记,东西收好,空桶明天原样还回去。至于往后跟王二怎么对,也得看明天他那边有没有风声。
我把桶拎到灶边,拿秤称了一斤盐水倒进锅里。阿杏在灶下添柴,火苗慢慢舔上来,锅边很快起了一层白汽。
“你看着锅,我称着数。一斤水,熬到剩多少,一会儿就清楚。石头,你把门板再检查一遍,别留缝。”
我拿勺子把浮沫撇了两下。
“先说好,熬出来多少,先记个数,谁也不许伸手,也不许往外拿。这东西一回是试,不能成规矩。”
“老婆封火,铲出来了,我看了一下大概二两左右对不对,你先称一下,如果一桶大概能熬出五斤左右,也就值一匹布钱。”
他铲出来了,大概二两左右。我心里清楚,他这估算的意思是整桶能熬出五斤左右。五斤盐,放在市面上确实能值一匹布钱。可这钱不是货架上的布,是过了火的私盐。他算得没错,我也不是不懂。可他是我男人,这锅东西一旦从后门流出去,铺子就不再是只靠布和茶吃饭的地方了。
我现在不能跟着他掰扯“值不值”,越掰越像我自己也心动。灶上这二两已经铲出来了,趁还没散、没卖、没人沾手,我先把东西收到一个我和他都翻不着的地方,至少今晚不往铺面上流。
石头和阿杏还在后头站着呢。阿杏提回来的桶还在西墙根,空桶还得洗了还回去。账上也绝不能留一笔。我能做的是把这些都收干净,把口子先封住。他要是问我为什么,我就说铺子刚站稳,不能沾这个。他骂我我不还嘴,但不能让他当着两个伙计的面把这事当成规矩定下来。
我把称好的盐放在灶边一个陶碟里,拿旧布盖上。
“二两左右,对得上。一桶五斤,也差不离,这个账你算得准。”
我看了阿杏和石头一眼,压低了声。
“可这五斤到不了货架上。头一回试,就试出个数,够了。这二两先搁这儿,谁也不许动。石头把西墙根那桶盖子盖上,阿杏把空锅刷净,味儿散了。”
我又转头看他。
“五斤是一匹布的钱,这个我听见了。但这钱要是从咱们柜台往外递,铺子就不只是布和茶了。哪天查私盐的摸上门,头一个来问的就是咱们。今天这锅当没熬过,账上不记,明天照常开门,客栈那边该送布还送布。”
我把陶碟收进灶房最里头,拿另一个旧坛压住。
“你要是还觉得这买卖能做,那咱们不在这儿做。换个地方再说。现在先收拾干净。”
“待会去买个大缸回来,这些卤水全做成咸菜水,咸菜再卖给王二那边的客栈,剩下的今晚用鸡公车运回来,开门吧。”
老公这是要彻底把这桶私盐水洗白。用咸菜做壳,货卖给客栈,路子确实能走通。可这一环扣一环,从盐到菜再到客栈,每一步都是线头。王二那边拿了好处,自然会帮着兜,可这线头要是被外人看见,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缸好办,石头跑一趟就成,关键是做戏得做全套。要让街坊都看见咱们是在腌菜,而不是在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动静要闹出来,味儿也要散出来,让人闻着就是过日子的味道,这事才算稳。
可我心底还是有点不安。这笔钱是赚定了,可赚得越快,风声传得就越快。铺子刚立住脚,根基还没扎深,真要是招了人的眼,这点家当不够赔的。得再叮嘱他两句,钱要赚,但路子得走稳当,不能只图快。
算了,他既然定了,我就先按他的办。先把场面撑起来,把风头引开,这比什么都重要。盐的事不能再提,从现在起,这就是腌菜的生意。我先应下,再找空当跟他把话递到。
我把灶上那碟子往里挪了挪,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才应。
“行。大缸我去买,咸菜咱们今晚就腌上。这是条把黑洗成白的路子,做成咸菜,账面上是买卖,客栈那边也吃得下,比直接卖卤水强。”
我转头朝后头喊。
“石头,你跑一趟杂货铺,买个能装五十斤水的大缸回来,讲价,别买新的,旧的就行。阿杏,你去街上买二十斤萝卜、一捆白菜、几斤粗盐,就说是备咸菜卖的,谁问都这么说。”
我又压低声音。
“缸一到,咱就腌,味儿散出来,街坊闻着就信了。那剩下的几桶,今晚用鸡公车推回来,别走大街,走后巷。客栈那边,明天让王二带个话,就说咸菜两坛给他送过去。”
我把陶碟封好,搁进灶房最里头。
“可我把话撂这儿:这一回是做咸菜,不是开盐行。卖菜的钱归铺子,账上写清楚。下回那商队的盐要是再漏,咱们不接。你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