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蔺抹了一把脸，声音哑着，把瘸腿老头的话复述了一遍——北狄正使的随从，脸上有疤，买了两斤苦杏仁，前天夜里被人杀了丢在乱葬岗。
岚云峥听完还没接话，门外便传来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进。”
方才架走瘸腿老头的两个灰袍人之一推门进来，递上一张折好的纸。
“查清楚了。”
“说。”
“三个黑衣人，身上没有标记，刀是弯刀，不是京城里的东西。嘴里咬的毒药是乌头碱，京城药铺能买到。”
岚云峥展开纸扫了一眼。
“瘸腿老头呢？”
“姓孙，以前是鸿胪寺的厨子，昭元元年初被裁撤，之后在西市卖干货。另外我们还查到，北狄正使的随从来买苦杏仁那天，铺子里还有一个人，紫袍，戴斗笠，看不清脸，腰上挂着一块金牌。”
金牌，皇族，紫袍，萧翃。
岚云峥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挥手让灰袍人退下。
“萧翃腊月二十七在东宫附近出现，吴幕僚来试探你，马三的儿子被充军北境，北狄随从买苦杏仁时萧翃在场，瘸腿老头是前鸿胪寺的人。”岚云峥一条条捋，“萧翃不是帮北狄，他是借北狄的手搅局。阿史那烈死在大昭，北狄要说法，嫁公主，李延年的儿子没了未婚妻；开战，户部拿不出粮，皇帝要动沈家，无论哪种，萧翃都能看戏。”
“不止看戏。”谢蔺哑着嗓子接话，“萧家三代外戚，我死了，母后再生一个，萧家就有机会。”
“所以那三个黑衣人是冲你来的。”岚云峥看着他，“萧翃以为太子会死在黑市，但你没死，他不会罢手。”
谢蔺抬起眼。
“殿下接下来不能再查了。”岚云峥说，“臣领旨护着殿下和沈廷烨，殿下若死在外面，臣得陪葬。”
谢蔺没吭声。
沈廷烨跪在地上，左肩疼，屁股疼，垂着头，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太傅。”他开口。
岚云峥转头看他。
“萧翃怎么知道年宴上会出事？阿史那烈带苦杏仁，皇帝赐酒，这两样凑到一起，需要有人提前知道。萧翃知道这些，是谁告诉他的？”
岚云峥的手在茶盏上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沈廷烨抬起眼，“皇帝在知道阿史那烈死后并不惊讶，或者说那杯酒最开始是有毒的，而后面被人换成无毒伪装成了意外，所以陛下要在年宴上杀李延年，萧翃又是怎么知道的？”
谢蔺也开口：“太傅，你今晚为什么来得那么巧？你知道萧翃的人会动手，对吗？”
岚云峥站起来，脸上已经有了怒意。
“殿下问得太多了。”
“太傅。”谢蔺的声音很轻，“你没必要瞒着我们什么，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殿下，臣早就说过——臣知道的比殿下以为的多，比臣能说的少。”
沈廷烨忽的抬头，插嘴道：“太傅，你是不是——”
岚云峥反手便是一巴掌。
指桑骂槐。
沈廷烨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脸颊浮起红印，嘴角沁出一丝血线，他愣愣地转过头，看着岚云峥，后者收回手，垂在身侧，面上没有半分波澜，怒意也没了。
“沈廷烨，有些话不该你问。”岚云峥的声音温润如常，“殿下是太子，他要问是他的事，你插嘴，是僭越。”
沈廷烨捂着脸，头重新垂下去，让他猜对了，岚云铮和皇帝之间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不止一桩。
谢蔺跪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哪里看不出岚云铮这是在提醒他，可提醒他大可对他动手，动沈廷烨…这算什么。
“今晚到此为止。”岚云峥一手拎起鹤氅，走到沈廷烨面前，弯腰，男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鹤氅将沈廷烨裹了个严实。沈廷烨疼得倒吸一口气，两条腿发软，几乎是被岚云铮拖着走。
“太傅。”谢蔺从地上爬起来，上前一步。
岚云峥侧过脸看他。
“殿下早点歇着，明日不必去文华殿。”他说，“沈廷烨今晚跟臣走。”
谢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岚云峥已经半扶半架着沈廷烨往外走了。沈廷烨左肩的伤还在渗血，屁股上的伤让他每一步都走得龇牙咧嘴，小声抽泣，整个人靠在岚云峥胳膊上。
谢蔺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岚云峥一手扶着沈廷烨，一手拢着鹤氅，脚步不疾不徐，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歪歪斜斜地往文华殿的方向去了。
谢蔺攥了攥拳，转身回正殿，门合上了。
文华殿的偏室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岚云峥把沈廷烨放在榻上，沈廷烨趴下去就动不了了，浑身打颤，左肩的布条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撕都撕不下来。
岚云峥转身去柜子里取了药箱，剪子、金疮药、白布，一样一样摆出来，他剪开沈廷烨肩头的衣料，伤口露出来，刀锋划的不深，但长，从肩头拉到肩胛，皮肉翻卷，血已经凝了一半。
他拿湿帕子把血痂泡软，一点一点擦干净，金疮药撒上去，沈廷烨疼得浑身一缩，闷哼了一声。
“忍着。”
“太傅，你轻点……”
岚云峥没理他，自顾自把白布缠好，打了个结，剪断，然后去解他的裤带。
沈廷烨浑身一僵。
“太傅……”
“你屁股上的伤不上药，明天连床都下不了。”岚云峥的语气平平的，手上动作没停，把裤子褪到膝弯。沈廷烨把脸埋进枕头里，羞耻比疼痛更难熬。
看到沈廷烨那害羞的模样，岚云铮也只是笑：“害羞什么？之前看的还少吗？”
后者把脸埋的更深。
岚云峥挖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伤处。臀肉肿得老高，好几处棱子叠在一起，颜色紫黑，边缘泛着青。药膏是凉的，抹上去的时候沈廷烨浑身一激灵，随即那股凉意渗进皮肉，火辣辣的疼慢慢消下去几分，舒服。
岚云峥的手很稳，抹完药，拿过干净的布条把伤处裹好，动作利落，不多碰一下，也不少碰一下。做完这些，他把药箱收好，洗了手，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廷烨趴在榻上，脸还埋在枕头里，闷声道：“太傅，你今天为什么打我那一巴掌？”
“因为你嘴快。”
“我问的是正经事。”
“正经事也轮不到你说。”岚云峥靠在椅背上，“谢蔺是太子，他可以问，因为他的身份摆在那儿。你问，就是僭越。你今晚挨那一巴掌，不算冤。”
半晌，沈廷烨闷闷道：“太傅，你知道年宴的事，对吗？”
岚云峥没回答。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沈廷烨把脸偏过来，露出半张脸，左脸颊的红印已经淡了些，“但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
“你今晚为什么救我？”
岚云峥看着他。
“我是说黑市那三个黑衣人。”沈廷烨说，“你来得太巧了，巧到我怀疑你一直在跟着我们，可如果你一直在跟着我们，你为什么不在我们进黑市之前拦住我们？你为什么非等到刀砍下来才出手？”
岚云铮眼下的笑意更深，分不清是笑沈廷烨还是笑这幼稚的问题：“因为我要让谢蔺知道，他身边有多危险。”他说，“光靠我说没有用，他得亲眼看见刀砍过来，才知道京城的水有多深。”
沈廷烨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岚云铮。
“所以我和谢蔺，都是你手里的棋子。”
岚云峥转过身来，面容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