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市南区，天兰设计公司楼下。
下午五点半，伊旭哲把车停在街对面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今天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安排工作上的事。他把车开到这里，停了快二十分钟，看着天兰设计公司的那块招牌，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也许只是想见金佑振一面，也许是想把他叫出来说几句话，也许只是想看看他平时上下班是什么样子。
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犹豫了几次，没有推开。
天兰设计公司的门开了。
金佑振走出来，背着那个旧双肩包，灰色的外套。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穿深灰色薄外套的，是钟鸣。另一个穿黑色卫衣的，是刘飞。
三个人并排走出来，走到路边。
钟鸣偏头跟金佑振说了句什么，金佑振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松，嘴角先弯，眼睛跟着弯。刘飞在旁边插了一句，金佑振转头看他，又笑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钟鸣伸手拍了一下金佑振的肩膀，金佑振点了点头，刘飞在旁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头冲他们说了句什么，钟鸣摆了摆手，刘飞上了车，出租车开走了。
钟鸣和金佑振沿着街边往前走，两个人并肩，步伐一致，偶尔偏头说句话。
伊旭哲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画面，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他看见金佑振笑的样子了。
那种笑他太熟悉了，七年前金佑振对着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嘴角先弯，眼睛跟着弯。但此刻那个笑是给钟鸣的，给刘飞的，给任何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唯独不给他。
他坐在车里，看着金佑振和钟鸣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口拐角处。
他想起自己坐在办公室里，金佑振站在他面前，低着头铺图纸，说话的时候是平的，眼睛里的东西是收着的。他叫他“伊董”，语气客气得像是第一次见面。
他想起他在湘菜馆里说的那句“你身边的朋友真多”，那时候他心里堵得难受，但脸上还是挂着一点弧度，用工作的口吻把话说出来。
他想起今天他挑的那些毛病，那些故意找的茬，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他做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能多看他一眼，能多跟他说一句话。
然后金佑振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样子，平的，淡的，客气的，不远不近的。
但他对着别人不是这样。
他对着钟鸣笑，对着刘飞说话，对着路上任何一个人都比对着他自然。
伊旭哲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金佑振。”
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你对我就是那么客气的，你叫别人那么亲热，你站在我面前跟个陌生人一样。”
他的呼吸重了一些，车里的空气闷得他胸口发堵。
“你回来这么久，你投简历到我公司，你送图纸来我办公室，你站在我面前叫我伊董。就这些，别的什么都没有。你把所有好的都给了别人，留给我的是工作关系。”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你真够绝的。”
他发动了车子，方向盘打了一把，从路边驶出去，混入车流。车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跟车跟得近了一点，油门踩得狠了一点。
前方红灯亮了，他踩下刹车，车身顿了一下。
他靠进椅背里，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尾灯，红成一片。
“金佑振，你给我等着。”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定会让你好受。”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冲出去。
他没有再去天兰。
他回了自己的公寓，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上去。他靠着椅背，熄了火，黑暗中只有仪表盘上的一点微光。
他坐了很久，然后推开车门，上楼。
进门之后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小片。
他在想，他今天去天兰是为了什么。
他原本想干什么。
他想把车停在路边，等着金佑振出来，然后把他叫住，跟他说一句“我们谈谈”。
他想问他，你回来这么久，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找我。
他想问他，七年前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想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的事。
他想问他，你现在心里还有没有我。
他有很多话想说。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看到金佑振跟别人笑着走远，然后他就走了。
他坐在黑暗里，闭着眼，胸口堵得发闷。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你给我等着”是气话。
他不知道等什么，也不知道要让他怎么好受。
但他现在是真的难受。
（第一百零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