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年夏天,镇上传假钱。
先是供销社收着一张,五十的,收的时候没人看出来,等发现,卖布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后来粮站也不收大票了,五十、一百的,一律让你去银行换零的。集上买粮、买布、买猪崽子的,都是一把零票,卷成卷,拿皮筋捆着。
那些年镇上的花样多。卖衣裳的有假的确良,供销社的糖块有拿糖精兑的,粮站的秤也让人动过手脚。真东西一年到头就那么几样,假的比真的多。真假搁在一块儿,认的人得一样一样上手摸。
银行下来两个人,在所里讲了一回怎么认钱。屋里坐着十来个人,供销社的、粮站的、信用社的,还有几个开铺子的。
屋子小,人挤着坐。
后头几个站着。
讲的人有两个,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年长的讲,年轻的在旁边传。讲的人拿一张真钱一张假钱传着看,说真的对着亮有影子,假的就是一张厚纸;说真的抖一抖有响,假的抖起来闷;又说真钱的边上有一道一道的线,假的钱那道线是画上去的,拿指头刮刮就起毛。传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把那张假的对着窗户看了半天。
纸是不一样。
假的厚,硬,摸在手上不像一张钱。边上的毛是刮出来的,拿指甲一挑就起。那张纸也是个东西,看着跟真的一样,用起来不顶事。一年下来所里收着的,大概有二十来张。
收缴的假币要登记。所里弄了个簿子,一格一格填:面额、编号、张数、收缴人、时间。编号最麻烦,一长串数,一个一个对,对错一个都不行。数要是写错一个,这张假钱在纸上反倒成了真的。纸上的事就是这么回事,写什么是什么。我抄过不少数,银行的账号,粮站的斤两,这回抄的是一串数,抄在纸上,那串数本来就不该在世上。写完了我拿手指头点着对一遍,对完封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拿浆糊粘上,等县上银行来收。
假钱最多见的是五十的。一百的也见过两张,一张在粮站,一张在东街理发铺。理发铺那张是两个后生拿来的,剪完了头,拿一百的找,理发师傅收了,第二天去银行存,银行说假的。他那一天哭了,一个大男人,五十来岁,站在柜台后头抹眼泪。李广田带我去问了两回,两个后生是外村的,长的什么样,理发师傅记不清,就说一个高一个矮。这事到最后也没查出人。那两个后生是谁,到现在也不知道。反正这种钱转一圈又转回来,转到谁手里,谁认。
真正来所里的是朱有福。朱有福在街口卖西瓜,六十来岁,夏天穿个背心,裤腰上系根布带,胳膊晒得跟西瓜皮一个色。他那天卖了半车瓜,收了张大票。买瓜的是个年轻人,买了一个瓜,两毛八,给了一张五十的。他找出去四十九块多,把柜底的毛票都倒出去了,还跟隔壁借了五块。第二天他拿着那张五十的去供销社买化肥,供销社不收,叫他自己看。他看了半天,看出来了,那张钱不对。
他拿着钱来所里,进门就问这个能不能还他。他那人是个什么心思,说不上来,反正不是来找事的。李广田说假的不能使了,留着也是纸。他说这张是我拿真钱换来的。李广田说,这个理我懂,可这张东西使出去,还得坑一个人。朱有福就不说话了。他把那张钱搁在桌上,手在上头按了按,按完抽回来。
登记是我填的。面额五十,编号我照着抄,抄了一半他说,同志,你抄的这个数,能不能给我也抄一份。我说这东西不兴给人。他说我不是要钱,我就是想记着这个数。李广田在旁边听着,说,给他抄一个数也不碍事。我就拿张废纸,把那串数给他抄了一遍。他把那张废纸折了两折,塞进裤腰带里。
那天晌午他没走,坐在所门口的台阶上,背心搭在腿上。黄狗蹲在他边上的阴凉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老韩拎着暖壶出来,给他倒了碗水,缸子是豁口那个,他接了,喝了两口,放在脚边。他没哭,就是坐,坐了一个多钟头,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脚下那双胶鞋,一只鞋帮开了一道口。
入秋以后朱有福来过一回,问那钱还能不能还他。我说交了,送到县上去了。他哦了一声,说是这么个理,就走了。那年西瓜便宜,一斤三分五,他那半车瓜的账,前后算下来,那张假的大概顶他小半年的零钱。这些数他自己心里有,我没替他算。
朱有福后来改卖烤红薯,秋天出摊,摊子摆在粮站门口。他见了我还点头,点完头就问一句,同志,钱那个事还查不查。我说不查了。他说不查就不查。他那摊子摆了两冬,第三年冬天不摆了,说是腰不行,蹲不住。他那杆秤倒是留着,他说留着压箱子,压得住。
那年秋天所里还抓过一个带假钱的。人是从南边回来的,坐火车到县上,包里揣着七张五十的,是要往北边卖的。抓到他的时候他在旅社里睡觉,包压在枕头底下。李广田问钱是哪来的,他说捡的。问了半宿,他改了口,说是别人给他的,那个人他也找不着了。最后罚了款,人放了。那七张跟别的搁一块儿,一个信封不够装,另拿了一个,两个都封了口,写上字,一起送走的。
秋天县上下来人收那一信封假币,我填了交接的条子,签了名。信封交上去,簿子还在。簿子里那一页,一行一行,全是数。数是对的,一笔不差。可我每回翻到那一页,还是觉得那页纸比别的页轻一点。纸上有数,数不作数,这个理朱有福懂,我那天也懂了。
那本收缴的簿子后来一直搁在档案室第二层。再往后几年,假钱少了,簿子也就不领了。它搁在那儿,一页一页,谁也没再翻。后来假钱少了,集上又见着大票了,人拿着大票,还是先摸一摸,摸完对着日头照一照。这个动作后来留下来了,一直留到钱不用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