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年入了秋,程有亮他弟弟来了。
他叫程有明,双庙的,种地。头一趟来是问结案的事。从双庙到镇上二十来里地,他多是走的,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上落着土。他到所里,站在廊下问李广田,我哥那事,完了没有。
李广田说完了,把结论书的抄件给他。抄件是我抄的,一张十六开的纸,上头写的是夜行失足,卧地受冻,非他人所致,案结。底下盖了一个章,印泥是新的,盖得正。
程有明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他看得慢,一行一行往下挪。看完了,他说我哥不喝酒。
李广田说材料上写的是失足,没写喝酒。
程有明说不喝酒的人,夜里走路稳。
李广田那边就一句,稳不稳的,人不在了。这话不好听,可意思在那儿,程有明也就没往下说。他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塞的时候隔着衣裳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他走的时候跟我也点了个头,没说话。他来的这两趟,来回大概是走了八十里地。
程有明家里还有个老娘,八十多了,耳朵背,眼睛还行。他哥出了事,报丧是他去的,老太太从那天起就不怎么说话了,问她什么,她就点头或者摇头。这些话是后来老韩说的。老韩的媳妇跟程家沾着远亲,双庙那边的事她比镇上的人清楚。老韩讲这些的时候嗓门大,怕我听着费劲,其实我听得见,是他听不见自己。他讲完这些,转身回灶房剁白菜,剁完喂黄狗。黄狗那阵子懒,趴在地上不起来,得把食盆挪到它嘴边。
过了半个来月他又来了。这回他拎了半兜子花生,搁在我桌上,说是地里刚刨的。我说这个不能收。他说这不是送所里的,是给我个人的,抄材料费了心。我推了两回,他不拿回去,花生就在桌上搁了一天。到了晚上老韩收进灶房,煮了一锅,全所一人抓了一把,剩下的搁在灶台上,第二天又热了一回。花生煮得烂,皮一搓就掉。他拎来的那半兜子,大概是他家地里最后一批。
那天他找的是我。他站在档案室门口,没进来,问我一句,材料上那些话,能不能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哪一段。
他说那天夜里。
那天我手里正没别的活。材料上的东西我都熟,抄过一遍的东西在自己手上过过,多半记得。我说那天夜里十一点前后,有人打电话到货栈,叫他回家一趟,他就披上衣裳出去了。夜里没人见他回来。第二天早上,人在堤下的滩上。
程有明听着,没插话。听完了他说谁打的电话。
我说材料上没写谁打的。
他就不说了。他在门口站着,手里那顶草帽捏了又捏,捏出一道印。他说我哥那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这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说不上来,可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李广田这时候从屋里出来,听见了半句,说没红过脸跟这个事不搭。
程有明说他那条堤走了三年,闭着眼也过得去。
李广田说,闭着眼走的人,才最容易摔。
程有明说,他那天是往外走的。
李广田说,往外走也是走,脚底下是自己的脚。
程有明不说了。他戴上草帽,说了一句那我再想想,就走了。他走的是后门那条道,从后院出去,绕过后头的土坡,就上了去双庙的路。
晌午吃饭我端着碗,问过吴长庚一句,程有亮这个人怎么样。吴长庚那张嘴就收不住了。他说程有亮看夜看得细,货栈的磅秤他每天擦一遍;说他一个月往县上跑两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为的啥谁也不知道;说他那个帆布包一年换一个,旧的不扔,攒在床底下;说他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干净,一身衣裳洗得发白。吴长庚讲了半天,讲到后来自己也想不起来要讲啥。他讲的这些,一样也用不上。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里站了会儿。那天有风,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沈大爷拿扫帚扫,扫成一堆,没点火,堆在树根上,说是留着熏腊肉。叶子堆着,风一吹飘出去几片,他也不去追。
那阵子所里的事不多。入了秋案子就少了,下乡的活也少了,一天到晚就是在屋里抄表格,抄报表,报县里的月报一式三份。吴长庚骑着他的车往县上跑,回来讲县里的事,讲得比镇上热闹。老韩的耳朵比前两年更背,喊他得站到跟前去喊,他听见了还得问一句你说啥。沈大爷的门房里添了个收音机,电池是从供销社买的,晚上他听梆子,听到睡着,收音机还开着,后半夜没人关,唱一阵自己就没声了。
这桩事后来我翻过几回账。所里一年到头出的材料不算多,可年年有死人的。死人的材料里,写下来的都是能写下来的:谁报的案,几时到的现场,验的人怎么说,家属签没签字。写不下来的东西更多:那天天冷不冷,人出门的时候想的是什么,电话那头是谁。这些话不是不愿意写,是没法写。没法写的东西,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谁也不觉得少。程有明问我的那两句,答不上来,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答不上来。反正那时候镇上的人认一条,材料上写了的才算,没写的就当它没有,这个理认的人多。
那天晚上我值班。值班记录我翻了翻,程有亮这个名字在上头出现过两回,一回是出事的夜里,一回是年后县上来电话要材料,两回都是几个字。我把本子合上,搁回抽屉。抽屉里有个墨水瓶,瓶底还剩一点墨,干了,我拿水泡了泡,泡开了。
程有明再没来过。他过得怎么样,不好说。那年冬天我下乡从双庙那边过,看见村口有个人蹲在墙根卷旱烟,个子和程有明差不多,我没停脚。隔了两年,双庙来人办事,我顺嘴问了一句程家,人说程有明两口子搬到县边上去了,地撂给他叔种。这话我听完了,也就完了。二十来里地不算远,可走起来是二十来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