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的活，开春就跟往年不一样。镇上开了两家个体户，一家卖五金，一家修摩托，门口挂着木牌子，牌子上拿红漆写字，字写得比我差。供销社的两个柜台空了，改成租出去，租给卖布的、卖鞋的。粮站门口摆起了小摊，卖凉粉、卖冰棍。这些东西看着是热闹，热闹底下是什么，说不好。
那几年往外走的人多。九二年、九三年、九四年，一拨一拨的，多是二三十岁的后生，往南边去，也往东边去。走的时候说的都是好话，说挣了钱就回来盖房，说攒够了就回来娶媳妇。反正出去的人，有的真挣了钱，回来的时候穿的是新衣裳，腰上别着个会响的东西；有的几年没信，家里人一开始天天盼，盼到后来不盼了，改成认命。所里这些年经手过几桩查无音信的，宋玉良是头一个回来的。回来的这一个，跟没回来的那些，都在同一个册子上。册子不管人回不回，册子只记来和去。
那年开春所里接了一桩事，是来销户口的。
来的人叫宋老栓，六十多，双槐庄的，种地。他要销的是他儿子的户口。他儿子叫宋玉良，九二年出去打工，跟人去了南边，一开始还往家捎过两封信，后来信也不捎了。到九三年底，人一点音信都没有。宋老栓托人去县上问过，去邮局问过，去一起出去的那几个人家里问过，问来问去，问到的都是同一句话：不知道。
销户口这事，按规矩得本人来，本人来不了，得有人报，得有村上的证明，还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九四年秋后他就来问过一回，我没敢接，领他去见了李广田。李广田问了他几句，问得细：人哪天走的，跟谁走的，最后那封信是从哪儿寄的，哪天寄的。宋老栓答得也细，答到那两封信，他从怀里掏出来，信纸折了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
那两封信我看过。字是别人代写的，写得歪，落款处画了个圈，按了个手印。信里说的是他在那边干活，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攒点钱。第二封信比第一封短，说的是换了地方，地址以后再寄。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李广田看完那两封信，跟他说，这个得报，报了才能销。宋老栓问，销了以后人要是回来呢。李广田说，回来再落。宋老栓就不问了，回村上去开证明。
证明开来是九四年冬天。村的，还有一起出去那几家的。都齐了以后，销户口的手续是我抄的，一式三份，报县上一份，村上一份，所里留一份。销的字眼就四个：查无音信。底下一行是注销两个字，再底下按手印。宋老栓按手印的时候，手在纸上停了停，按下去的时候偏了，印出来半个红的。他看了看，说不顺手，重按一张。我说成，另起了一页，让他重按了一个。这一个按得正。
他按完手印那天，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廊下的长凳是旧的，一条腿短，坐上去晃。他坐着，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他说，同志，销的时候我心里想，人要是回来了，可咋办。
我说，回来了再落，好落。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那年所里报上去的材料也多。报一份销户的，报一份恢复的，一份里头夹着一份证明，证明上盖着村上的章。章是木头的，印油常年不换，盖出来发暗。这些材料后来都入了册，一册一册摞在柜子里，摞到后来，谁也不知道哪一册是哪一年的事了。反正那时候的人办事认章，章盖了，事就算落了地。
过完年，三月底，人回来了。
回来这件事是村上先知道的。宋玉良是自己走回来的，从县上下的车，走回双槐庄，走了大半天，到家已经是后半晌。人是瘦的，脸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穿的衣裳不是自己的，是路上一个好心的给的。他在外面病过一场，病在哪一年他自己也说不清，病好了钱也花光了，就慢慢往回蹭，蹭了两年多。这些话说出来像编的，可他说的时候眼神是直的，信不信由你。
村上的会计第二天就来所里了，说宋家的儿子回来了，销的户口得落回来。这个事归我经手，抄材料的还是我。
原先销户那一页是不能撕的。一撕，页数对不上，对不上就得从头查，查起来谁也不愿意。我在那一页边上批了一行字，写的是：该人已回乡，户口另行恢复，详见后附。底下签我的名，写日期。后头另起一页，重新落。落户口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收齐：村里的证明，他本人的说明，路上经过的地方说不上来的地方就写不知道。所里的炉子那阵子还烧着，抄完一份我就把纸凑到炉边烘一烘，怕墨没干透。黄狗开春以后更没力气了，白天在台阶上晒，晚上进屋趴在灶房门口，谁进门它都不抬眼皮。抄完这些，我把卷合上，封底那根棉线还是我订的那根，线头在左角。宋玉良的说明是我问他，他答，我写下。他不会写字，按的手印。他按手印的时候，手上裂着口子，红印泥嵌在裂口里，洗了两遍才洗掉。
那一页销户的记录留着了，跟新落的那一页隔着三页纸。三页都是别人的东西，一个是别家的，一个是表格。翻的时候要翻过三页，才看得见那半个偏了的红指印，跟后头那一个按得正的。
宋玉良回来这事，镇上议论了小半个月。议论的话有两种：一种说他这两年在外头不定干了啥，另一种说他是个实诚人，换了谁也不肯走两年多走回来。两种话都有理，两说。他自己不提外面的事，谁问都说好，说不出好在哪里。
宋玉良后来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修摩托那家看铺子。他每天早上从双槐庄出来，晚上回去，一天走二十来里地，走着走的也就惯了。他那个名字，在册子上先没了一回，又回来了。册子上前后两行，一行是划了斜杠的，一行是新的。两行都是他的名字，看着像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