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卜杏嵂站在镇政府门口。所谓镇政府，其实就是一栋比其他房子稍微大一点的两层小楼，外墙刷了白灰，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平安镇临时管理委员会”。门口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头，脚边趴着一条黄狗。
卜杏嵂走过去：“大爷，镇长在吗？”
老头抬了抬眼皮：“我就是。”
卜杏嵂愣住：“……您是镇长？”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怎么，不像？”
卜杏嵂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您没穿制服。”
老头嚼着花生：“镇子都快没了，还制服。说吧，什么事？”
卜杏嵂深吸一口气：“我想申请镇东边那个废弃粮仓。”
老头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粮仓？那个大铁门都锈死了的粮仓？”
卜杏嵂点头：“对。我家院子太小了，我的植物长得太快，装不下。”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她脚边的绿萝，绿萝正用根须卷着一块小石头玩：“这玩意儿？”
卜杏嵂把绿萝往身后挡了挡：“嗯。周大夫说让我来找您，她说您会同意。”
老头听到“周大夫”三个字，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周大夫说的？”
卜杏嵂点头：“她说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生壳扔给黄狗：“行，给你用。但有条件。”
卜杏嵂警惕：“什么条件？”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粮仓后面有一片荒地，也是镇上的。你用了粮仓，顺便把那片地也收拾了。种什么都行，但得让镇上的人也能沾点光。”
卜杏嵂愣住：“种地？”
老头往屋里走：“种菜。种粮。随你。周大夫说你那植物能翻地，比牛还快。镇上人都吃不饱，你要是能种出东西来，分给大家点。”
卜杏嵂想了想，点头：“行，我答应。”
老头停在门口，回头看了绿萝一眼：“还有，你那植物，别把粮仓拆了。那地方我留着有用。”
卜杏嵂嘴角抽了抽：“……我尽量。”
老头摆摆手：“去吧，钥匙在门框上面，自己拿。”
卜杏嵂转身往外走，绿萝跟在后面，叶片微微晃动。
“那个老头，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
卜杏嵂小声：“你就是怪物。”
“我是奇观。”
卜杏嵂翻白眼：“奇观也是怪物的一种。”
镇子东边。一座灰扑扑的圆柱形建筑立在荒地边缘，外墙是水泥的，顶部是圆锥形铁皮顶，一扇大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长出了杂草。旁边连着一片荒地，杂草长得比人高。
卜杏嵂站在粮仓前，仰头看：“好大……”
“比你的院子大十倍。”
卜杏嵂走到门边，伸手在门框上面摸了摸，摸到一把锈钥匙：“找到了。”
她费了半天劲才把锁打开，大铁门“吱呀”一声推开，灰尘扑面而来。卜杏嵂捂着鼻子等灰尘散去，然后走进去。
粮仓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少说有十几米，地面是水泥的，平整光滑。墙壁是水泥的，屋顶是铁皮加木梁。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麻袋和木箱，除此之外空空荡荡。阳光从屋顶缝隙中照进来，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
卜杏嵂站在粮仓中央，转了一圈：“好大……真的好大……”
绿萝从她脚边爬进来，根系碰到水泥地面的瞬间，整株猛地一颤，传递情绪像被电击了一样：“！！！！！！”
卜杏嵂回头：“怎么了？”
绿萝的根系在水泥地面上疯狂蔓延，像一张绿色的网，铺满了粮仓地面。它的叶片在几秒内全部竖起来，叶脉中的蓝色荧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缓缓稳定下来。
“这个……这个地面……好舒服……”
卜杏嵂蹲下来，摸了摸水泥地面：“水泥？你喜欢水泥？”
“水泥里有硅。到处都是硅。我不用去别的地方找，地上全是。”
绿萝的根须在水泥地面上缓缓蠕动，像在抚摸什么东西。它的体型肉眼可见地又大了一圈，叶片油亮得几乎反光。
卜杏嵂看着绿萝的体型变化，嘴角抽了抽：“你才进来五分钟就长大了？”
“我控制不住。这里硅太多了。”
卜杏嵂站起来，环顾粮仓：“行吧，反正地方够大。你随便长。”
“真的？”
卜杏嵂叉腰：“真的。但你得帮我干活。镇长说了，后面那片荒地归我们，你得负责翻地。”
“没问题。”
绿萝的根须从粮仓地面延伸到门口，延伸到外面的荒地上，扎进杂草丛生的泥土里，开始翻地。动作比之前快了好几倍，根系过处，杂草被连根拔起，泥土被翻得蓬松。
卜杏嵂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荒地上绿萝的根须像海浪一样翻涌：“……你以前翻地还装模作样慢慢来，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以前是给你面子。”
卜杏嵂面无表情：“谢谢你。”
下午。卜杏嵂开始搬家。说是搬家，其实全部家当也就一个背包加一个太阳能充电器加一口铁锅加半袋米。绿萝的根须卷着太阳能板，帮她一起搬。
卜杏嵂把背包放在粮仓角落，看了看空荡荡的空间：“得收拾一下。这里太大，我一个人住有点渗人。”
“我陪你。”
卜杏嵂看了绿萝一眼：“你现在已经铺了半个粮仓的地面了，还用陪？”
“我可以缩回来。”
卜杏嵂摆手：“别，你就这么铺着吧。我看着绿色心里踏实。”
她开始在粮仓里布置，角落里铺床，用捡来的木板和干草搭了个简易床铺，靠墙摆灶台，用砖头垒的，墙上钉了几根钉子挂东西。太阳能充电器架在粮仓门口，正好朝南。
卜杏嵂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粮仓中央环顾四周：“……还行。”
“像新家。”
卜杏嵂低头看绿萝：“对，像新家。”
她走到粮仓后面的荒地边上，看着绿萝翻好的地，整整一大片，杂草全被清掉，泥土松软，比专业农夫翻的还整齐。
卜杏嵂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好土。种菜肯定能长。”
“种什么？”
卜杏嵂想了想：“青菜、萝卜、土豆……再种点豆子。镇长说了，分给大家吃。”
“那我的蓝萤石呢？”
卜杏嵂站起来，拍了拍手：“你的蓝萤石，等我去集市卖了菜再买。”
“卖菜能换蓝萤石？”
卜杏嵂点头：“能。菜换钱，钱换蓝萤石。”
绿萝的叶片翘起来：“那我帮你种菜！”
卜杏嵂笑了：“你本来就要帮我种菜。这是镇长开的条件。”
“那我多种点。”
傍晚。卜杏嵂坐在粮仓门槛上吃晚饭，一碗糙米粥配腌菜。绿萝的根系铺在水泥地面上，叶片在夕阳下泛着不正常的油光，体型比上午又大了一圈。
卜杏嵂一边喝粥一边盯着绿萝看：“你还在长。”
“水泥太香了。”
卜杏嵂放下碗：“你以前在院子里，硅藻土也就让你慢慢长。现在水泥地面，你长得跟吹气球似的。”
“我是不是太大了？”
卜杏嵂站起来，在粮仓里走了一圈，目测了一下绿萝的覆盖面积：“现在你铺了大概三分之一。明天可能就一半了。”
“那后天呢？”
卜杏嵂叹气：“后天可能整个粮仓都是你。”
绿萝的语气心虚：“……那怎么办？”
卜杏嵂想了想，走到粮仓角落，把周大夫给的活性炭粉包拿出来：“周大夫说，如果你长得太快，就掺点活性炭粉。”
绿萝的语气抗拒：“那个会让我虚弱。”
卜杏嵂拿着粉包走回来：“不会让你完全虚弱，就是让你慢一点。你现在长得太快了，我怕你跟那颗晶体一样，控制不住。”
绿萝沉默了几秒，根系在水泥地面上微微蜷缩：“……好吧。但只能掺一点。”
卜杏嵂蹲下来，把活性炭粉掺进绿萝根部和水泥地面的接触处：“放心，就一点。”
活性炭粉撒下去之后，绿萝的体型增长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叶片在夕光中微微颤了颤，叶脉中的蓝色荧光淡了一些。
“有点困。”
卜杏嵂摸了摸绿萝的叶片：“困就睡。明天还要种地。”
“晚安。”
卜杏嵂把碗收起来：“晚安。”
第二天上午。卜杏嵂把从集市上买来的菜种拿出来，青菜、萝卜、土豆、豆子，分门别类。绿萝的根须已经在荒地上铺好，等着播种。
卜杏嵂蹲在地上，把种子一颗颗点进土里：“青菜种子，浅一点……萝卜种子，深一点……土豆切块，芽眼朝上……豆子直接撒……”
“你种得好慢。”
卜杏嵂头也不抬：“你行你来。”
“我来。”
绿萝的根须卷起种子，精准地按进土里，深度分毫不差，间距均匀得像尺子量过。不到十分钟，整片荒地全部种完。
卜杏嵂站在地头，看着整齐的菜畦，嘴巴微张。
绿萝的语气得意：“比你快。”
卜杏嵂慢慢点头：“你赢了。以后种地归你。”
“那卖菜的钱呢？”
卜杏嵂叉腰：“卖菜的钱，一半买粮，一半买蓝萤石。”
“成交。”
卜杏嵂转身准备回粮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整整齐齐的菜地，又看了一眼粮仓门口趴着的绿萝。
卜杏嵂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养了一个植物版农业机器人？”
“我是饕餮绿萝。”
卜杏嵂笑：“对，饕餮绿萝，能吃能种，就是不能吃光。”
“能吃光。”
卜杏嵂的表情僵住：“你敢。”
深夜。卜杏嵂睡着了。绿萝的根系铺在粮仓水泥地面上，安安静静，叶脉中的蓝色荧光稳定在极淡的一层。粮仓外面，菜地里的种子正在绿萝根须的监护下悄悄发芽。
粮仓门口，一个黑影悄悄摸过来。黑影蹲在门口，伸手去够太阳能充电器上的数据线。
绿萝的根须“唰”地弹起来，像一条绿色的蛇，精准地卷住黑影的手腕。
黑影疼得倒吸一口气：“嘶——”
卜杏嵂被惊醒，翻身坐起来：“谁！”
绿萝的根须把黑影从门口拖进来，月光下，是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怀里抱着一个空的布袋子。她手腕被根须缠着，吓得脸都白了。
中年女人哆嗦：“别……别吃我……我……我就是想偷点电……”
卜杏嵂从床上下来，打开手电筒照过去：“偷电？”
中年女人不敢抬头：“我儿子的手机没电了……他在外面打工，好久没联系了……我就想充一下……就一下……”
卜杏嵂和绿萝对视了一眼。
“她没带刀。不像坏人。”
卜杏嵂走过去，让绿萝松开根须：“你儿子在哪打工？”
中年女人揉着手腕：“在南边矿区。洪水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卜杏嵂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手机拿来，我给你充。”
中年女人愣住，抬头看她：“真的？”
卜杏嵂指了指太阳能充电器：“真的。以后白天来，别半夜摸。我这绿萝晚上警戒，你不打招呼进来，它直接抽人。”
中年女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手机，递过去：“谢谢……谢谢……”
卜杏嵂把手机连上充电器，转身往床铺走。走了两步，回头。
卜杏嵂：“你叫什么？”
中年女人蹲在充电器旁边，搓着手：“李桂花。你叫我桂花婶就行。”
卜杏嵂点头：“桂花婶，明天你要是没事，来帮我浇菜。我给你工钱。”
桂花婶愣住：“工钱？什么工钱？”
卜杏嵂往床上一躺：“菜长出来了，分你一份。就当工钱。”
桂花婶盯着卜杏嵂的背影看了半天，眼眶红了，低着头没说话。
“你变大方了。”
卜杏嵂闭着眼：“闭嘴，睡觉。”
“晚安。”
卜杏嵂翻了个身：“晚安。”
三天后。菜地里的种子全部发芽了，绿油油的小苗整整齐齐地排成行。桂花婶每天来浇水，卜杏嵂在旁边写稿，绿萝负责用根须松土、赶虫、检测土壤水分。
桂花婶一边浇水一边啧啧称奇：“这菜长得也太快了……才三天就出芽了？”
卜杏嵂坐在门槛上写稿，头也不抬：“嗯，绿萝翻的地，土松，发芽快。”
桂花婶看了一眼粮仓里铺满地面的绿萝，缩了缩脖子：“它……真的不会吃人？”
卜杏嵂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着：“不吃人。就是有时候会偷吃我的蓝萤石。”
“我没有。”
卜杏嵂瞥了绿萝一眼：“昨天那块小的谁吃的？”
“……可能是老鼠。”
卜杏嵂面无表情：“你上次也说是老鼠。我们家哪来的老鼠？”
“现在有了。”
桂花婶听着卜杏嵂对着空气说话，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卜杏嵂注意到桂花婶的表情：“别怕，它在跟你开玩笑。”
桂花婶干笑：“……植物会开玩笑？”
卜杏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习惯就好。对了，桂花婶，你儿子回你消息了吗？”
桂花婶拿出手机，脸上露出笑容：“回了！昨天回的！说他在南边矿区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卜杏嵂点头：“那就好。”
桂花婶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收好，看着卜杏嵂：“杏嵂啊，你这地方……缺人手不？我还能干活。”
卜杏嵂想了想：“缺。菜地大了，一个人管不过来。你以后每天来，工钱照旧，分菜。”
桂花婶连连点头：“好好好！”
“你在招人？”
卜杏嵂小声：“菜地大了，总得有人帮忙。”
“那我的蓝萤石呢？”
卜杏嵂叹气：“你的蓝萤石，等菜卖了就买。”
“那你多种点。”
卜杏嵂叉腰：“我现在种得还不够多？”
“不够。我要吃蓝萤石。”
卜杏嵂翻白眼：“你真是我祖宗。”
“你上次说过了。”
卜杏嵂往粮仓里走：“我再说一遍，不行吗？”
绿萝跟着她后面蠕动：“行。但你得给我蓝萤石。”
头顶仿佛有一只乌鸦飞过，嘎……嘎……嘎……
深夜。粮仓里一片安静，卜杏嵂睡着，桂花婶早就回家了。绿萝的根系铺在水泥地面上，叶片低垂。
突然，绿萝的根须猛地绷直，叶片全部竖起来，叶脉中的蓝色荧光瞬间亮了一下。它传递出一股强烈的、不安的情绪。
绿萝自言自语：“又震了……”
粮仓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水泥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粮仓角落延伸到门口。
“它又近了。”
绿萝的根须迅速伸向那道裂纹，探进去，碰了碰。然后猛地缩回来，像被烫到一样。
“它在吃……粮仓底下的水泥……”
绿萝沉默了很久，叶片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然后它慢慢把根须铺回地面，叶片重新低垂下来。
绿萝极小声地传递：“……得告诉她才行了。”
画面渐暗。
绿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颗晶体离粮仓越来越近了。我吃了这么多水泥，变大了很多，但还是不够强。明天要告诉她。然后我们要想办法。但在那之前，我要多吃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