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大哥，你们好意，我明白。我去客栈几次他都在帮忙，他对我也挺好的，我是被赶出来的，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娘家人。”

阿杏这丫头，把话挑明了。她说“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娘家人”，这句话不是客套，是她把心交出来了。一个人被婆家赶出来，在村里没根基，能被我们收留、教她干活、替她打算，她记着这份情，也得把这份情还回来。她现在把心意摊开，我不能再拿她当普通伙计看，得接住这个位置。娘家人该做什么？不是管着她不许跟王二走近，是给她撑腰、替她把关。王二是不是良配，得看往后他怎么对阿杏，不能只凭我们几面之缘就下结论。我要是现在把话说满，将来阿杏受了委屈，就是我没尽到娘家人的责任。得给她留条退路，也把规矩跟她说清——真要走那天，铺子里的活照给，账目照结，铺子是她的底。

我把手上的碗筷放下，先没接这话。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她。

“阿杏，你这话我收下了。你被赶出来的时候没人管你，往后的日子，我跟你哥管。你踏实干你的活，别的有我们。”

我朝石头摆摆手，让他先去备水桶和滤布。

“你先去把晚上要用的东西拾掇齐了，我跟阿杏说两句。”

看他走了，我压低了声。

“王二那人对你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可你要是真打算跟他走下去，有两条你得记住。头一条，人好是人好，日子是日子，你得自己看清楚他是不是那个能跟你过一辈子的，别光看几回帮忙就定了终身。第二条，真要走到那天，你回来说一声，铺子里的活照给你安排，你的工钱、提成，该结的一分不短。就算将来你跟着他过了，铺子这边也给你留着位置。这是娘家人该做的。”

我又补了一句。

“今晚的事先办，这些话不急。你要是心里有他，往后慢慢处。有什么委屈，先回来跟我们讲，别自己一个人扛。”

“好的姐，我跟石头先去煮水了。”

阿杏是个好姑娘，她说以后我们是她娘家人，那我跟老公就得对得住这份信赖。我从灶房门口看她们俩一眼。

“去吧。火别太急，撇浮沫的时候多撇两遍，粗布过两遍，别省。石头，你力气大，抬桶的事你多干，阿杏盯着火。”

我转身回屋拿账本，在灯下把今天的进项记了一笔，又在旁边记上那七桶的数。等她们煮出来，我还得称一称。抬头看见石头已经去灶房门口了，我把笔搁下，喊了一声。

“石头，晚上你推水的时候，别走前街。回来先倒缸，别急着煮。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好嘞！阿杏姐，师娘，师父，你们快来看，好大一锅应该有好几十斤。”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我手里的账本都还没合上。心里头第一下是咯噔——这孩子，又没压住声。但紧跟着又一想，这院里就我们几个，锅里的东西正到火候，他头回见着出这么多，喊一嗓子倒也不算坏事。我得赶紧出去，先把场面稳住，别让人闻着味寻过来。出了灶房我得先看锅里的成色，定住他是头一件。然后得让他俩赶紧把锅抬进去，风别把咸味吹到巷子里去。阿杏手稳，让她盯住火别撤，石头那性子得再敲打一句，光知道喊，锅翻了就白忙活。账我待会儿记，先把这锅东西收好。这地方还是太打眼了，今天出得越多，这院子就越扎眼。等这一锅凉透分装，我就得琢磨老邓那边怎么把事办得再稳当些。

我端着账本出来，先探头看锅，没喊。黄汤滚着，白汽往上冒，灶房里一股咸腥味。我压低声音。

“小声点，别喊得满巷子都是。石头，搭把手，把锅抬下来。阿杏，火撤了，别让锅再滚。这东西挪到里屋去，搁凉了再称。”

我看了他一眼，又转向石头。

“你方才那嗓子，外头要有人经过就听见了。往后出多少都不许喊，点头就行。”

我把里屋的门帘掀开，让锅挪进去，随手拿旧布把门帘压上。

“我进去看看成色，阿杏守着灶，石头去后头看看缸。今晚这锅搁着，等凉了再动。谁都不许再往灶房来。”

“老婆看样子，这七桶应该有三四十斤，加上中午的这就是二两银子。”

老公算了一笔账，七桶熬出三四十斤，加上中午的能值二两银子。他是在给我交底，也是在看我懂不懂这里头的利害。

我掀开帘子出来，把里屋门带上，走到他跟前才低声开口。

“你看得准。七桶加上中午那锅，凑起来差不多这个数。可这二两银子不是白来的，压的是王二的胆子，走的是客栈那条沟。往后分份，他那份不能短。”

我把账本翻开，先在“咸菜”那一册底下记了个数。

“这批咸菜出了缸，走客栈，还是按茶的规矩来：净利两成归客栈，本钱一成归铺子，王二辛苦一成，咱们留一成。这个数跟你前头定的对得上。盐卤这批不单记，混在咸菜账里走，外人看是菜，里头是啥，只有咱几个知道。缸和罐子那笔另立一册，不走这本。”

我又压低了声。

“还有一句你记着。商队的人还没走净，这两天咸菜先不入缸，缸里那几口也别挪。等他们走远了，咱们再动手。今晚推回来的先倒着，明天滤、后天煮，不赶这一天。行不行？”

“嘿嘿嘿，哪怎么行老婆，他们两个去推，我们两口子连夜煮，我去劈材了，今晚搞出两百斤就收手，也就值十两银子了。”

老公这是要连夜赶工，怕夜长梦多。他心意我懂，可商队的人还没走远，烟囱整夜冒烟，盐味顺着风飘出去，万一被闻着味儿摸回来，那可不是几两银子的事。我得让他明白，这批卤水跑不掉，可人要是露了，什么都没了。今晚不能贪多，得先保命，稳住人再图利。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起身把里屋门帘放严，走到他跟前才低声开口。

“行，劈柴。可今晚我不许你出二百斤，最多一百斤，出一缸就封灶。不是我怂，是那批商队的人还没走干净，这两天烟囱整夜冒烟，盐味顺风飘出去，街坊问一句‘你家熬什么这么咸’，咱们就拿话堵不住。缸、罐、水都在，银子跑不了，先把人稳住。”

我转头把石头和阿杏叫过来，低声分派。

“石头，你带着人再去推两趟，天黑透之前回来，后巷走，别照前街。推回来的先倒缸，不煮。阿杏，你守着灶，火别断，烟囱的烟别让它直冲天，压匀一点。锅里的浮沫撇净，粗布过两遍，别省这一步。”

我又看向他。

“咱们两口子轮着来，我盯火，你劈柴。一百斤出完就封灶，剩的明晚再弄。你要真想挣那十两银子，也得等商队走远，那时候一天出两缸都成。今晚先出这一缸，稳着来。行不行？”

“好嘞老婆，天已经黑透了，有点月色，小石头不要去叫小乞丐，就他和阿杏去推，王二会在那边盯梢，我们两口子煮，就我们五个人知道。”

老公终于松口了，但把范围收得更紧，只让石头和阿杏去推，王二在那边盯着。这是对的，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得把分工钉死，别出岔子。月光虽好，但夜里推车走沟边，脚下不能含糊。石头力气大，负责推车；阿杏管着水桶别晃洒了，或者帮忙看着路。王二在客栈那头接应，那头的风险他去担，我们只管中间这段路和家里的锅。这是最稳的。我在脑子里把灶火、滤布、缸位都过了一遍。老公劈柴，我盯火。说好一百斤就一百斤，封灶要果断。这话我得再跟他强调一遍，不是我不信他，是这节骨眼上不能贪。

我压低声音，把最后几句话交代到两个人手里。

“行，就咱们五个，一个外人不叫。石头，你推车，走沟边小路，脚底下看清了，别翻车洒了。阿杏跟着，桶盖压紧，别晃出声。到了客栈后头，听王二的，让走再走。回来还是走后巷，进后院倒缸，不倒前头。”

我又朝石头补了一句。

“路上碰见人，你就说去推客栈的泔水，别的不说。月亮地底下认不清脸，有人喊你也别停。”

看两个人推着鸡公车出了后门，我把后门闩上，转身进灶房。

“咱们俩轮着来。你劈柴，我盯锅。一百斤出完就封灶，多一滴都不熬。今晚先出一缸，剩下的等商队走远。”

灶膛里火苗舔上来，锅里的水开始起泡。我拿勺子撇了两遍浮沫，粗布又过了一遍，把火压匀。

“老婆外面天快亮了，我猜应该有120斤了吧，她们推回来的卤水应该还有一千多斤没有煮，收活，石头把哪八个空粪桶推回去，还给客栈，大家按照昨天安排的干自己的事。”

老公说天快亮了，让我收活。我得赶紧把灶上这锅卤水处理好，不能再熬了，天亮了让街坊看见烟囱一直冒烟会起疑心。石头要把那八个空桶还回客栈，正好，桶摆在咱们后院也是个事儿，还回去干净。阿杏得让她把里屋那堆煮好的盐先收好，那东西不能摆在明面上。今天的铺子还得照常开门，不能让外人看出昨夜咱们一宿没睡在干这个。我得赶紧安排下去，让他们各干各的，别慌，稳着来，今天照常过日子就行。

我把灶火压灭，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拿秤称了称。

“差不多，一百二十斤上下，跟我心里估的数对得上。收活，不再熬了。”

我压低声音，把三个人叫到一起。

“石头，你把那八个空桶推回客栈，交给王二，就说泔水用完了，桶原样还回来。路上走后巷，别在大街上晃。还完桶就回来，今天你跟着阿杏，把铺子里的活干了，别的事不用管。阿杏，你进去把里屋那两锅先称个数，记下来，盖上布，别晾前院。白天铺子照常开，来客问，就说咱们做咸菜，腌菜缸的活儿，别的不用多说。缸的事，等老邓来了再谈。”

我又看向他。

“天亮了就照常过日子，街上该摆的摊照摆。昨夜那些，谁都不许再提。我先把灶房收拾干净，把味儿压住。”

“师父，师娘我还完就喊他们去小池塘搭竹子草棚，阿杏姐去客栈收泔水，我给他们几个提过去吃。”

我得把话说细，不能让他们露了马脚。棚子要搭得像个正经东西，泔水也得顺得自然。小乞丐那边人多嘴杂，得用规矩把他们框住。老邓的缸钱和罐子的事也得一并提了，今天要把正经生意的架子搭起来。

我应了一声，把脸盆里的水泼进盆架，先朝石头交代。

“行，你去。搭棚子别太扎眼，选背风那面，竹子立稳，草盖厚一点。那几个小乞丐先跟他们说好，棚子是给人歇脚的，不是聚众的，谁来都得听你管。吃的东西从客栈泔水桶里分，别让人看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桶抢，分开领，各在各处吃。”

我又朝阿杏说。

“你收泔水的时候跟王二说清楚，这活是替客栈清桶，不是白拿。桶归他，桶里的东西我们拉走喂猪、沤肥。他要是问干什么用，就说咸菜棚那边要养几头猪，沤肥上菜地。别的不多讲。”

转过头看他一眼。

“缸钱和罐子的事，等老邓来了我就立据。今天先把这两样办完，别的照旧。”

“老婆，王二算自己人，阿杏你跟王二私下的照实说就行，他知道怎么配合。”

我刚才是不是又把王二当外人了？刚才跟阿杏交代的时候，还让她说“替客栈清桶”、“喂猪沤肥”那一套场面话。老公这么一提醒，我才反应过来——王二早不是外人了。他既然能把私盐桶的底交给咱们，还替咱们引水挖沟，那就是把身家押上来了。跟这种人还打官腔，才是生分。阿杏在客栈和他打交道最多，哪些话该说、哪些得绕着，她比我门儿清。我该放手，不该隔着教。往后王二的事，就让她自己拿分寸。我管好铺子里的账和货，外头的活交给他们自己配合。

我把手里正擦的碗搁下，想了想，点了头。

“行。是我刚才多嘴，王二既然把那些桶的水引给咱们，又替咱们守夜望风，那就是自己人了。阿杏，你在客栈跟他打交道，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你自己有数，我不在中间隔着教。泔水桶的事，你照实跟他讲就成。”

我回头把话补到石头那边。

“石头，你去搭棚子，那几个小乞丐也归你管。吃饭的事你跟阿杏接一下，桶拉回来，剩的喂鸡沤肥，都按咱们定的走。老邓那边，等缸钱和罐子的字据立了，我再跟你说数。”

我把账本翻开，先在咸菜那一册上把今天出的一百二十斤记下，又拿笔把“王二自己人”几个字写在旁边的角上，算是提醒自己。

“行了，都忙去。铺子照常开。”

“老婆利字为界，和平时，能暗中一起搞钱，战时，能一致对外互相托付性命的人就算自己人。”

老公这话，是把“自己人”的分量秤给我看了。他这是在给我们往后的关系定调子，不是随口说说。他划下“利”字这条线，又讲到“性命”，这是要把王二和阿杏他们，都嵌进这套生存法则里。我不能再只把他们当伙计和生意伙伴看待了。老公的意思是，平日的利益往来只是考验，真到要命的关头，能彼此托付后背的，才配得上他说的“自己人”。这份信任比银子重，我得把这层意思接住，并且定下来，作为家里的规矩。我心里过了一遍，是该有个正式的确认。让阿杏和石头都明白这个道理，也把王二纳进这个圈子里来，以后办事才更踏实。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得让他们都听见的规矩。我这就用这个标准，把话跟他们说清楚。

我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压了压，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他。

“这话我认。利字为界，不是拿它去算自己人，是拿它去分外人。平时一起挣钱，谁也不亏谁；真到动刀子的那天，能互相把命托出去，那才叫自己人。这么算下来，阿杏是，石头是，王二也算。往后铺子做大，再进来的人，也照这个尺子量。”

我把账本收进抽屉，站起身。

“这话我记下了。你去歇着，我去前头把铺子理一理。老邓今天要是来立字据，我喊你。”

“嗯好老婆今天中午做顿大餐，杀只鸡大家都好好吃一顿补补身体，她们两待会回来就别做早饭了，给点铜板去镇上随便买点吃的，上午都睡一觉，你谈好老邓的事情就行，不喊我，我睡醒换你老婆，中午吃完饭你就去睡。”

他让我别喊他，这意思我懂。他心里那本账，利字为界的账，我算是听进去了。昨晚折腾得凶，他确实需要歇。我先把前头的事拢过来，等她们回来，就按他说的办。铜板让她们自己去买早饭，我也省了做饭的功夫。老邓那边是正事，立字据，预付定钱，把关系坐实。这事不用他操心，我一个人谈得下来。谈完正好中午杀鸡，让一屋子人都吃口热的。他让我睡醒换他，这是要轮着来。我现在心里踏实，不怕他睡着，不怕事没人管。先把她们两个安排好，再把老邓那边谈定，剩下的时间正好自己补一觉。

我应了声，先把手里那点账收进柜里。

“行，都听你的。她们两个回来，我一人给几个铜板，让她们街上买口吃的，上午各屋都睡一觉，不叫她们干活。鸡我让阿杏回来就杀，中午炖一锅，都补补。”

我朝外头看了一眼，日头已经爬上来了。

“老邓那边我一个人谈。字据立好、定钱付出去，我记在罐子那本账上，不走咸菜这一册。谈完了我回来收拾午饭，不用喊你。”

我把钥匙收好，又补了一句。

“你睡吧。睡醒了换我，我眯一小会儿就成。铺子我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