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双手按在同一本旧账上。谢鉴的,萧长更的,温九姝的。账是谢拙的副册,纸边焦黄,墨色却清楚,记着先帝密铸折十钱的每一笔去向。
油灯晃着,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成一双手的形。温九姝忽然觉得,这暗室像极了九成当的账房。她爹若在,也该在这。
暗室在老棺材铺后头,点一盏油灯。萧长更劈了锁,领两人进来,里头一股陈木与潮土的气。棺材铺的掌柜早被打发走,说是查私铸。谢拙坐在角落,头发白透,额角那道疤还在。他认了暗记,认了谢鉴,认了萧长更,独不认温九姝。
“这丫头是谁?”谢拙声哑。
“泉府主簿温士廉的女儿。”萧长更说:“手里有半块母范。”
谢拙浑浊的眼亮了一下。“士廉的闺女。他死前把母范交出去了?”
温九姝从怀里取出半块母范,搁在副册旁。“交给我了。另一半,在宫里。”
谢拙伸手,指尖颤着摸那母范的棱。“合范线的毛刺,朝左。是士廉的手艺。”他抬头看温九姝,“你爹和我,管的是同一本账。他死了,我活了,都为了这册子不灭。”
谢拙接过母范,拢在掌心。“十五年,我装死装到现在。火起那夜,影司的人把我拖出来,说先帝有令,护住送账的人。我跟着去了暗处,再没敢露面。”他看萧长更,“这徒弟,是我带大的。他不知我是你爹,我只当他是影司的苗子。”
萧长更低声:“师父,徒儿不知,得罪了。”
谢拙笑:“不知好。你护温家丫头,护得对。”
谢鉴蹲下,与老人平视。“爹,儿来讨副册了。”
谢拙看他,眉眼像极画上。“你长了。当年我走时,你才九岁。”他拍了拍副册,“这册子,记着谁批了折十钱,谁经了手,谁把账烧了。纵火的人,名字在最后一页。”
副册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焚档令出内库,署一个凤字。温九姝盯着那字看了两息,才回过味来。凤,是宫里的凤椅。
“所以纵火的人是……”她没说完。
“先帝的妃,如今的太后。”谢拙替她说完,“废后之怨。她本要进位,先帝驾崩前改了遗诏,立幼子。她一把火,烧了账,也烧了改诏的凭。”
谢鉴指尖发白。原来十五年前的火,烧的是遗诏的凭,也是折十钱的账。太后要的,是钱权与正统,两头都捏在手里。
谢拙敲了敲副册。“太后改遗诏,立摄政,名落在自个手里。先帝本立幼子萧昀。这册子里,有改诏的抄件,是先帝亲笔的副页。”他看谢鉴,“你拿这个,加上母范,便能翻她。”
谢鉴说:“副页在您这?”
“在。”谢拙从怀里掏出半页纸,纸边有先帝的印,“这是遗诏的副页,先帝亲笔。立幼子萧昀,无摄政。太后改的那版,多了摄政,名是她的。你拿这页,对上母范,她便坐不实‘私铸谋反’的诬。她诬你,你拿先帝的诏反她。”
谢鉴接过,指尖发颤。先帝的墨,十五年没褪。
温九姝看着三双手。一本账,一把刀,一架算盘。她爹的账,萧长更的刀,她的算盘。三样,原是被同一场火分开的,今夜又并到一处。
“三人分两头。”萧长更开口,“谢某查影司旧人,谢郎中查旧档,温掌柜验钱链。”
温九姝道:“母范在我手,副册在谢伯手里。两样齐了,就差把另一半母范从宫里掏出来。”
谢拙点头。“那是太后的命门。她怕这册子,更怕母范合璧。你们动她,得先动她的根。”
温九姝忽然想起骆停舟说过的漕运铜料。“骆停舟查的北境线,怕也连着太后。她收老当十,不只是藏,是铸了送北境。”
萧长更说:“我去清影司旧档时,顺带盯漕运。两线并一处,太后便藏不住。”
谢鉴道:“钱、档、诏,三样,她都要毁。我们三样都护,便护住翻案的凭。”
谢拙说:“三人分三头,暗里并一股。谁露了,另两个补。”
萧长更道:“露不了。雪里刀,专走没人走的道。”
“不认命。”温九姝把手按得更紧,“账、刀、算盘,少一样都翻不了这案。”
谢拙忽然咳嗽起来,半天止不住。温九姝递过水,他抿了一口。
“师父?”萧长更蹲下。
“老毛病。”谢拙摆手,“你们去吧。这暗室我不能久留,太后的人认得棺材铺。副册交你们,我便算还了先帝的令。”
谢鉴说:“爹,您去哪?”
“回暗处。”谢拙笑,“死过一回的人,不怕再死。你们翻案,我在暗里替你们望风。”
温九姝鼻子一酸。“谢伯,您保重。”
谢拙拍拍她的手:“像你爹。当年他教我,账要平,人要直。你们三人,替我们这辈把账平了。”
门缝外,一双小眼睛偷看。小五扒着门板,听见“翻案”二字,眼睛亮了。温九姝回头,冲他眨了下眼。
小五推门进来,怯怯的。“温姐姐,我听见了。翻案,我也能帮。”
温九姝摸摸他的头。“你先学会算盘。这案,等你长大,还有得算。”
小五郑重点头,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像在立誓。这孩子,是下一代的账房。
温九姝起身,把母范收进怀里。“明日我寻骆停舟,把北境的线问实。你们二人,一个查档一个清旧,我守着钱脉。”
谢鉴道:“三日为期。名单落地前,我们要并齐。”
萧长更说:“三日,够一趟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