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九姝摊开手。半块母范搁在掌心，灯下泛着一层冷光，像一块在水底沉了十五年的铜。她攥了它十五年，攥到铜面上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摸上去不像铜，像一块被人手焐热的石头。
三个人围在东城那处空院里。这院子是谢鉴爹一名旧同僚留下的，许久没人住，窗纸都破了。萧长更用包袱皮把破的那扇堵上，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一歪。
“给我看看。”谢鉴说。
温九姝把母范递过去。谢鉴接的时候手很轻，像接一件会碎的东西。他翻过来，看那道断口。断口很齐，是硬生生掰开的，掰开的人用了不小的力气，掰完还拿锉磨过。
“这是从一整块上分下来的。”他说。
“我爹分的。”温九姝说。
谢鉴抬眼。“你怎么知道是他分的？”
“断口上有道毛刺，朝左。”温九姝伸出手，三根手指虚虚一捻，“我爹教过我，合范线看毛刺，毛刺朝左是官范，朝右是私范。这半块是官范。他把官的这半留给我，另一半他带走了。”
萧长更在旁边接了一句：“带走那半，如今在宫里。”
“在凤椅后头。”温九姝说。
屋里静了一下。谢鉴把母范放在桌上，推到灯下。三人围着那半块铜，谁都没先开口。
“说说那夜吧。”谢鉴终于说：“你从来没说全过。”
温九姝看着那块铜，看了很久。
“我那年七岁。”她说：“住在泉府后头的巷子里。我爹是主簿，管铸钱的账。那阵子他总很晚回来，回来也不睡，坐在灯底下写。我问他写什么，他说写字，写完了就给我做风筝。”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夜里，他忽然把我摇醒。”温九姝的声音低下去，“他没点灯，抱着我从后门出去，走到铸钱局外头那堵墙。墙上有道缝，他把一页纸塞进去，用泥抹平了。他蹲下来跟我说，姝儿，这页纸比命金贵，你要是能活，长大了把它挖出来。”
谢鉴的手停在桌上。“那页纸，就是你后来那本父遗账。”
“是。”温九姝说：“我爹塞完纸，回过头，就看见有人站在巷口。”
“谁？”
“我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穿皂衣，脚上一双靴子。”她停了停，“那靴子我记了十五年。”
萧长更忽然坐直了。“你还记得靴子什么样？”
“靴头包铜，边上压了一道云纹。”温九姝说：“老掌柜的遗书里写，他拦火的时候被人踩掉了半截食指，那人脚上就是这双靴子。我们两个，记的是同一双。”
谢鉴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夜之后呢？”
“火起了。”温九姝说：“先是铸钱局，后来整条巷子都亮了。我爹把我塞进一口枯井，井盖压上。他在上头说，别出声，数到一千再出来。”
“你数了么？”
“数了。数到四百多，井盖上头有人在走，走了很久。”
她说这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抠出一道白痕。
“天亮我爬出来，泉府没了。我爹也没了。”
屋里没人说话。灯苗被风压下去一截，又慢慢立起来。
“我数到四百多那阵，井盖上头站的人，穿着那双靴子。”温九姝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我数数。可我没敢再数下去。”
谢鉴把那半块母范又拿起来，跟自己怀里那卷副册并排放着。
两样东西搁在一处，一样是一整块铜掰下来的半边，一样是蝇头小楷抄在麻纸上的副册。一样沉，一样轻；一样十五年贴着人的皮肉，一样十五年压在井底的潮气里。
“你爹藏的那页账，和我爹送出去的副册，是同一本账的两端。”他说：“他写的是泉府出了多少料，我爹抄的是这些料去了哪。两头一对，中间那段就出来了。”
萧长更从怀里取出那卷帛，摊开一角。灯照上去，帛上那行字是旧的。帛是熟帛，边角已经发脆，折过的地方起了毛。这东西在暗匣里躺了三年，在他怀里又揣了几日，如今摊在桌上，像摊开一个人的后半生。
“先帝遗诏和这半块母范，是同源的。”他说：“遗诏说的是谁可以动这笔钱，母范说的是这笔钱怎么铸。两样都是先帝留下的，一样的印，一样的记。现在遗诏在我手，母范在你手，只差凤椅后头那半块。”
“合上了才能说话。”谢鉴说。
“合上就是铁证。”温九姝把手按在那半块铜上，“先帝密铸折十钱是为了北境的军饷，不是谋反。母范一合，私印一露，她说什么都没用？”
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院外有更声，一下，两下。温九姝把灯芯挑了挑，火苗重新立起来，照见谢鉴袖口上蹭的炭灰，照见萧长更肩上那道还没长好的伤，也照见自己掌心这块铜。
明日之后，这三人里不定谁回得来。
萧长更把帛卷好，收回怀里。
“明日我去摸那道门。”他说。
“不许一个人去。”温九姝说。
萧长更看了她一眼，没驳。
谢鉴把两样东西收进袖里，抬头看那扇堵着包袱皮的窗。
“今夜过后，就没有回头路了。”他说。
温九姝把母范重新攥回手心。铜是凉的，攥久了就温了。
“我七岁那年就没回头路了。”她说。
她摊开手，又看了一眼那半块冷铜。
“另一半，在凤椅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