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九姝攥紧半块母范,听见宫里传来的风声。
风声是从阿绾嘴里来的。天没亮她就进了院子,月白裙角上沾着雪,进门先讨了碗热水,喝了两口才开口。
“铸钱局开了。”她说。
“哪个铸钱局?”谢鉴问。
“城西那个,废了十五年的那个。”阿绾把碗放下,“三日前进的料,昨夜起的炉。我原以为是给军里铸,托人看了料单。”
“料单上写什么?”
“不写铜。”阿绾说:“写的是旧钱回炉。”
屋里静了一下。
温九姝把手里的母范攥得更紧。“回炉的不是旧钱,是折十钱。”
“重铸折十钱做什么?”萧长更问。
温九姝没立刻答。她把那半块铜搁在桌上,断口朝上,让灯照进去。
“折十钱是一当十用的。”她说:“一枚当十文。可它值不值十文,不看面儿,看铸它的人让不让它值。”
“讲细些。”谢鉴说。
“先帝当年密铸,是拿它充北境的军饷。”温九姝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一按,“那是有去处的钱。兵领了饷,拿着它能换粮,粮从哪儿出,账上写得明明白白。这钱就是实的。”
“如今呢?”
“如今没有军饷那一层了。”她说:“她重铸,钱出去就是空钱。一枚铜当十文花,库房里其实只躺着一文铜。”
萧长更皱起眉。“空钱怎么害人?”
“头一年看不出来。”温九姝说:“第二年市面上的钱多了,粮价就往上走。走到第三年,满京城的人手里都攥着这种钱,可铺子不认了,粮行不认了。那时候谁手里有真金白银,谁就能拿一堆废铜的价,把全城的粮、铺子、田都收走。”
谢鉴的手停在桌上。“收走的人,就是铸钱的人。”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得出奇。温九姝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这十年他替人核账,核的每一笔都是实的,可实账一笔一笔堆起来,堆出的却是一个空的窟窿。
“是握着母范的人。”温九姝说:“范只有一副,如今两半都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想铸多少铸多少,别人铸不了,因为合范线认那块铜,不认人。”
萧长更把刀在膝上放平。“所以她抢的不是钱。”
“是国库的钥匙。”温九姝说:“有了范,她不用动库房一两银子,就能把满朝的银子都变成她手里的数。这比抄家还狠。抄家要得罪人,这个不得罪人,头两年还得让人念她的好。”
谢鉴慢慢呼出一口气。“我这十年替她核的账,核的就是这个数。”
“你核的是把国库搬空的数。”温九姝说:“她让你核一笔,你就替她把那笔做平。做平了,账上看不出缺,缺的就由满城人替她填。”
屋里没人说话。灯芯爆了一下。
“所以冬至那一宴,她不只是要杀我们三个。”谢鉴说。
“杀我们只是顺手。”温九姝把手按在那半块铜上,“她真正要的,是让这副范名正言顺地归她。只要把我们定成私铸谋反,范就成了赃物,赃物归官,官归她。到那时候,她重铸的钱就是官钱,谁都不敢不认?”
阿绾在旁边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我这些年替你们递讯,递的是这个。”
“你递的是这个。”温九姝说:“所以你这条线,从今日起断了。别再进这院子。”
阿绾笑了一下,笑得勉强。“我这条线本来就是拿命拴的。我爹当年也核过一笔账,核完人就没了,家也抄了,我进教坊那年十四。这十几年我笑给谁看,我自己清楚。”
“那就拴到冬至为止。”萧长更说:“冬至之后,不必再拴。”
阿绾走后,院里静了很久。雪停了一夜,第二日又落起来,把门槛外的脚印一层层填平。三个人围着那张矮桌,桌上摊着两半母范、一卷改过的假诏、半本父遗账。该有的都在了,缺的只剩一个能说这话的地方。
“分三步。”谢鉴说:“先造势,再并账,最后当殿对质。”
“造势靠半仙。”萧长更说:“他一张嘴能把泉府那夜唱遍全城。”
“并账归我。”谢鉴说:“我要把这十五年每一笔折十钱的去处列成册,列到殿上,让人照着册子看。”
“对质那一刀归我。”温九姝说:“两半范合上,私印露出来,先帝的意就摆在那儿了。她改得了诏,改不了铜。”
萧长更看着她。“你这话说得轻松。”
“我这话是用十五年换的。”温九姝说。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门外。
小五正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卷母范拓片,抱了一路没撒手。
“小五。”温九姝叫他。
“姑娘。”
“我要进宫一趟,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她说:“这卷拓片你收着。九成当烧了,可地契还在,招牌我重新钉。冬至之后若是我没回来,你就把招牌挂起来,柜上照旧规矩做生意。”
小五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我不要招牌。”
“我要你拿着。”温九姝说:“九成当不是那几间屋,是这块招牌。招牌在,我就在。”
小五把拓片抱得更紧,点了点头。
温九姝转回身,把桌上那半块母范重新攥进手心。铜是凉的,攥了一会儿就温了。
院子外头,小五蹲在门槛上一动不动,怀里那卷拓片抱得死紧,像抱着一件比他自己还重的东西。
谢鉴看着她。“你怕不怕?”
“怕。”她说。
她摊开手,又看了一眼那半块冷铜,忽然笑了。
“可钱是我的刀。”她说:“她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