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木一响,茶肆里外都站满了人。
谢鉴挤在靠墙那堆人后头,帽檐压得很低。他今夜不是来听书的,是来对数的。半仙这张嘴要唱全本泉府大火,唱错一处,明日满京城传的就是错的数。
“今日不说隋唐,不说三国。”半仙把醒木往桌上又是一拍,“说一件咱们溱京人自家的事。十五年前,城东那场火。”
底下静了。
“十五年前,先帝还在。北境缺饷,边军三个月的粮没着落。”半仙伸出三根手指,“先帝下了一道密旨,铸一种钱,一枚当十文用,叫折十钱。这钱不进户部的册子,不进泉府的正账,铸够了直接运北边,换粮换马换命。”
有人在底下小声说:“这钱我见过。”
“你见过的是铜,不是账。”半仙说:“铸钱要有模子,模子叫母范,一副范分两半。这副范,是官范,先帝亲手准的。”
谢鉴在墙根底下听着,心里跟着念:范分两半,半在宫,半付姝。老掌柜的遗书写得没错,半仙唱的也没错。
“那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先帝驾崩了。”半仙的声音沉下去,“驾崩那一夜,泉府起火。火从铸钱局起,烧了半座城。烧死的人里头,有铸钱的匠人,有管库的主簿,还有户部派去核账的一位官。”
谢鉴听见自己的心跳。半仙没点名,可他听出来了,那是他爹。
“烧的是钱么?”半仙问了一句,自己答:“不是。钱是铜,铜烧不化。烧的是账。那本记着谁批了折十钱、谁押的船、谁收的货的账,一夜烧成灰。”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火是谁放的?”一个年轻后生喊。
半仙没立刻答。他把葫芦举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在人堆里扫了一圈。
“我不指名。”他说:“我只说三样。头一样,火起那夜,宫里有马车出去,辂铃是只有凤驾才配的调。第二样,天亮之后,那辆车再没出过宫门。第三样,那夜从火里跑出来的人,不止一个。”
茶肆里嗡的一声。
谢鉴在心里把这三样一排:车、辂铃、活口。三样都对得上他手里的数。第一样对阿绾的话,第二样对半仙自己的旧供,第三样对谢拙在井底说的记名。
“这位爷。”旁边一个卖炭的老汉忽然侧过头,“他唱的这些,是真的么?”
谢鉴没立刻答。
“我像是来听书的么?”
“不像。”老汉说:“听书的都盯着台上,你盯着他嘴里那些数。”
谢鉴看了老汉一眼。“你倒是看得准。”
“我给人送了三十年炭,账上少一文都要挨骂。”老汉说:“他唱的那些数,我听着都是真数。”
“怎么说?”
“编的人会往大了编。”老汉说:“五百二十锭,编的人能说成八百、一千。他没往大里说。往大里说的才是假的。”
谢鉴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半仙往下唱的时候,谢鉴一直盯着他嘴里的数。
“出库的料,五百二十锭。”
谢鉴在袖里掐了一下:对。
“走的是漕运,从城西码头上的船。”
对。
“入了宫里往外第二进那道院子,账上只记了三百。”
对。
“差的那二百二十锭,册子上没有。”
对。
谢鉴的手在袖里松开。他这十年替人核账,核的都是别人要他核的。今夜头一回,有人把他核出来的数,当着满巷子人的面唱了出去。
后头有人哭了。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拿袖子掩着脸。有人问她哭什么,她说她男人是那夜给铸钱局送炭的,送完炭回去,人就没了。
这一哭,底下就收不住了。有人骂,有人拍桌子,有人喊着要去城西看看那个重开的铸钱局。
“列位。”半仙把醒木举起来,“别去。去了要惹祸。”
“你怕不怕?”后生又喊。
半仙笑了。“我一个说书的,讲到今日,早就该死了。我怕什么?我怕的是我死了,这些话就没人说了。”
谢鉴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温九姝说造势要靠这张嘴。账是死的,册子是死的,殿上那些人能把册子烧了、把人关了、把账改了。可一张嘴唱出来的东西,进了几万人的耳朵,就再也收不回去。
茶肆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穿皂衣的,靴头上包着铜。谢鉴在人群后头一眼就看见了,手先凉了半截。
“京兆府查夜。”为首的说:“聚众闹事,都散了。”
底下没人动。
半仙把醒木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这位差爷。”他说:“我说了这么多年书,京兆府查过几十回夜。可今夜不一样,今夜我说的是真事。”
“真事假事,不是你说的算。”
“那我说个假的给你听。”半仙笑了笑,“我说十五年前那场火是自家人不小心碰翻了灯,烧死了几百口,里头还有个户部的官。这个说法我也会说。差爷要听哪个?”
皂衣的人没答话,转身走了。
谢鉴看着那两个人挤出人群,忽然想起温九姝说过的一句:靴头包铜,边上压云纹。他今夜是头一回亲眼看见。
半仙重新坐下,醒木再响。
“折十钱。”他起了一个调子,“三根指,泉府的火,十五年始。”
底下有人跟着哼。哼的人不多,先是两个孩子,后来是卖炭的、挑水的、站在门口的那些。
“宫里的手,巷里的刀。”半仙唱,“算盘娘子,替父讨。”
谢鉴站在人群后头,听着这几句从人堆里一圈一圈往外传。他知道从今日起,这案子不只是他们三个人的事了。
散场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人在教孩子念。念的不是那长的一首,是删短了的一句。
谢鉴挤出茶肆,雪又落下来。巷子还没空,三三两两挤在一处的人,把方才听见的再讲一遍给没听见的人听。讲的人添了些自己的话,可那三个数字一处也没走样。
折十钱,十五年,烧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