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森动手是在周五的傍晚。
伊莱从行政楼出来,穿过操场往图书馆走的时候,C区仓库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犯人从仓库侧门跑出来,朝操场这边张望。
伊莱停下脚步,看见仓库门口站着泰森,他手里攥着一根铁管,管头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脚边躺着一个人,蜷缩着,捂着胳膊,指缝里有血渗出来。
躺在地上的是个年轻黑人,伊莱不认识,看编号是C区的,大概二十出头,瘦得脱了形。
泰森把铁管往地上一扔,声音不大,但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旁边的狱警跑过来,把泰森拉开,另一个狱警蹲下来看地上那个人,对讲机里叫了医务室。
伊莱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图书馆走。
他没有回头。
推开图书馆的门,穆罕默德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判例汇编,但没在看,铅笔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窗户外面。
伊莱坐到他对面。
“你看见了。”
穆罕默德把目光收回来。
“看见了,泰森打的是C区一个新人,偷了一包方便面,泰森说他偷的,那个新人说没有,泰森就动了手。”
“你觉得是真的吗。”
“真假不重要,泰森需要立威,他调去C区之后,那边的人不认他,他得让所有人知道他还是那个泰森。”
伊莱沉默了几秒。
“他打那个新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穆罕默德把铅笔放下,看着伊莱。
“我在想我自己的案子。”
他把判例汇编合上,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想听吗。”
“想。”
穆罕默德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伊莱脸上移开,落在书架上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五年前,我在芝加哥南区做民权律师,接了一个案子,被告是一个十七岁的黑人少年,叫马库斯·格林,被控杀警。”
“马库斯·格林。”
“对,和瑞德哥手下那个马库斯同名,但不是一个案子,那个马库斯当时在便利店打工,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被警察拦了,说他长得像通缉令上的一个人,他跑了两步,警察开枪,没打中他,打中了后面追他的一个路人,路人死了,警察说是马库斯开的枪。”
“马库斯开的枪。”
“对,控方的说法是马库斯抢了警察的枪,打死了路人,但现场有三个目击者,两个说看到警察自己开的枪,一个说没看清,警察的枪套上有马库斯的指纹,但枪管上没有,弹道鉴定报告被压了,没有提交法庭。”
“你怎么查到的。”
“我找了一个退休的弹道专家,自己出钱做了独立鉴定,报告出来之后证明子弹是从警察的配枪里射出的,和马库斯没有任何关系,我拿着报告去找检察官,检察官说报告不可靠,拒绝采信。”
“然后呢。”
“然后我准备在庭审上把报告作为新证据提交,开庭前三天,警察在我的车里搜出了两公斤可卡因。”
穆罕默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伊莱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是我的,但那天我根本没开车,我的车在修理厂换刹车片,修理厂有记录,监控有录像,但没人看,检察官只看了一件事,毒品在我的车里,车是我的,所以我有罪。”
“你的律师呢。”
“我的律师是公派的,他建议我认罪,说如果认罪可以减到五年,不认罪可能判十五年,我没认,上了庭,陪审团十二个人,全是白人,审议了四个小时,判了十年。”
穆罕默德把水杯放下,看着伊莱。
“那个案子之后,马库斯·格林被判了二十五年,现在还在伊利诺伊州立监狱里蹲着,而我在这里,律师执照吊销了,案子翻不了,每天看判例,写申诉,写信,大部分时候没有回音。”
“你写了多少封。”
“五年,每个月一封,寄给不同的法院、律所、民权组织,回信不超过十封,全是模板化的拒绝。”
伊莱靠在椅背上,看着穆罕默德的脸。
五年的时间,这个人每天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翻同样的判例汇编,写同样的申诉信,收同样的拒绝回信,然后第二天继续做同样的事。
“你为什么还在写。”
穆罕默德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我以前相信法律是天平,后来才知道,放砝码的手从来都不在我们这边。”
“那你为什么还写。”
“因为我不写,就没人写了。”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到的证据链,如果能成立,不光能翻我的案子,还能牵扯出创世财团和霍顿之间的洗钱关系,里夫斯是中间人,他的审批记录和地下账本对得上,如果法院采信,霍顿的竞选资金链会被切断。”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帮你。”
“你为什么帮我。”
“我帮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能赢,是因为你做这件事的方式,和我当年一样,查账,找证据,走程序,用规则对抗规则,我没有走通,不代表这条路走不通。”
他把判例汇编重新翻开,铅笔夹回书页里。
“你比我当年多了两样东西。”
“什么。”
“第一,你在监狱里面,接触到了地下交易的账本,这是我当年拿不到的,第二,你有一个能渗透服务器的黑客,我当年只有一个弹道专家,他后来被解雇了,证词也没被采信。”
伊莱看着穆罕默德,过了一会儿开口。
“等我们的证据链成立,我会让格兰特律师把你的案子一起提交上去,马库斯·格林的案子,弹道报告的原始版本还能找到吗。”
穆罕默德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原始版本在我以前的律所档案室里,我藏了一份复印件。”
“那就够了。”
穆罕默德把铅笔放下,看着伊莱,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你为什么帮我。”
伊莱站起来,走到书库门口,推开门。
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涌出来。
“因为你跟我说过,正义会迟到,但迟到的正义不是奖赏,是我们应得的。”
他走进书库,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书。
穆罕默德坐在外间,把判例汇编翻开,铅笔在书页边缘画了一条很轻的线。
窗外,操场上探照灯亮了,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书架上,形成一道一道的亮斑。
伊莱拿起一本联邦税法,翻到关联交易那一章。
坐在书库的地板上,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