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利姆从禁闭室出来之后安静了两周。
他不再出现在超市,不再出现在食堂的主区域,放风的时候也缩在操场角落,背靠着围墙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在冬眠的蛇。
伊莱每次经过都看他一眼,斯利姆从来不回看,目光始终停在别处。
吉米说斯利姆变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伊莱没接话,但他知道,斯利姆这种人不会真的安静,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
机会在第三周来的。
那天上午伊莱在行政楼翻报表,罗德里格兹带着两个狱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搜查令。
里夫斯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有人举报你利用图书馆整理书籍的机会,私藏违禁资料,试图串通外部人员干扰司法程序。”
伊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什么资料。”
“跟我们走就知道了。”
图书馆被翻了底朝天。
穆罕默德站在书库门口,看着狱警把每一本书从架子上抽下来,翻页,抖灰,扔在地上。
那本他用了五年的判例汇编被翻开在第五百三十页,铅笔做的批注还在页边,被狱警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扔进纸箱里。
伊莱的枕头套被拆开,里面的纸片被全部翻出来,包括他写给克莱尔的信底稿、资金流向图的草稿、和那张记着C区仓库支出日期的纸。
狱警把纸片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用手机拍照存档。
罗德里格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看伊莱的眼神比平时多停了两秒。
搜查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终结果,除了十几张写满数字和代号的草稿纸,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U盘,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违禁品。
罗德里格兹把那些纸片收进一个透明证物袋,交给旁边的狱警。
“这些不是违禁品,是笔记。”
里夫斯看了一眼那个证物袋,嘴角弯了一下。
“笔记里写的什么,你们查。”
罗德里格兹把证物袋封好,写上编号和日期,递给狱警带走。
里夫斯走到伊莱面前,站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写在纸上的东西,我能让人看,也能让人不看,取决于你接下来的选择。”
伊莱看着他,没有说话。
里夫斯转身走了,罗德里格兹跟在后面,狱警们撤出了图书馆。
门关上之后,伊莱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
穆罕默德也蹲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把书按照编号重新排好,放回书架。
那本判例汇编被扔在角落里,封皮折了一个角,伊莱把它捡起来,展平,放回穆罕默德桌上。
穆罕默德接过书,翻到第五百三十页,看了一眼那行铅笔批注,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桌面正中。
“告密的是谁。”
“斯利姆。”
“你确定。”
“他被关了十五天,出来之后一直没动静,今天上午的举报,时间刚好卡在我进行政楼之后,只有他知道我在行政楼。”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处理。”
“老瑞德说过,斯利姆同时给三方告密,靠出卖人换好处,这样的人在监狱里活不长。”
“你想让老瑞德动手。”
“我不想让任何人动手,但这件事不是我决定的,斯利姆自己选的路,他自己走。”
穆罕默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当天晚上,伊莱在食堂后面找到了老瑞德。
老瑞德正靠在墙上,马库斯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对讲机。
伊莱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老瑞德听完,左手摸了摸光头。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斯利姆同时给三拨人告密,白人帮那边他卖了拉丁帮的毒品路线,拉丁帮那边他卖了白人帮的武器藏匿点,狱警这边他卖了你,三边都有他的情报,三边都拿他当自己人,但他谁也靠不住。”
“你怎么知道的。”
“马库斯查的,他跟了斯利姆三天,他每天固定时间去三个地方,浴室、操场角落、洗衣房后门,每个地方待不超过五分钟,每次出来之后口袋里都多一包烟,别人给的。”
伊莱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做。”
老瑞德看着他,目光很平。
“不是我做,是他自己做的事有后果,我只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真相,剩下的事,监狱会替我们处理。”
伊莱想说什么,被老瑞德抬手打断了。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喜欢暴力,你不想要血,你只想查账、找证据、走程序,这些都对,但你忘了你现在在哪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水泥地。
“这里是监狱,你手里没有传票,没有搜查令,没有法院的执行官,你有的只是我们这几个人,和一个每天想让你闭嘴的典狱长,你要翻案,可以,但你得先活着出去。”
伊莱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身后,老瑞德对马库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伊莱没有听清。
三天后,斯利姆在浴室被人袭击。
伊莱当时不在场,他正在图书馆整理书架,听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吉米跑进来告诉他,斯利姆在浴室被人按住,舌头被割掉了一小块,血流了一地,人被送到医务室,缝了十几针,没有生命危险,但从此说话漏风,再也说不清完整的句子。
伊莱把书放回书架,站在书库门口,看着外间的窗户。
窗外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放风,远处高墙上的铁丝网在阳光里泛着冷光。
穆罕默德坐在桌子后面,判例汇编翻开着,铅笔夹在书页里。
“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觉得是老瑞德干的吗。”
“不是他亲手干的,但他知道会有人干,他只需要把斯利姆三边告密的事放出去,三方的人都会觉得被背叛了,谁先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斯利姆自己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敌人。”
穆罕默德把铅笔放下。
“这就是监狱的规则。”
“我知道。”
“你能接受吗。”
伊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走回书库,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书。
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
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码好。
窗外,操场上探照灯亮了,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一道的亮带。
他坐在书库的地板上,拿起那本联邦税法,翻到关联交易那一章,开始读。
但眼睛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