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写申诉书花了四个晚上。
每天图书馆关门之后，他留在外间的桌子后面，把判例汇编摊开在左手边，把伊莱抄好的数据摊开在右手边，中间放着一沓空白的信纸，用短铅笔一行一行地写。
伊莱坐在书库门口的地板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帮他核对每一个引用和每一条数据。
申诉书的结构是穆罕默德定的，第一部分程序漏洞，第二部分新证据，第三部分法律依据和请求事项。
程序漏洞写了三页，财务证据写了六页，法律依据写了四页，最后加了一页证据清单和证人名单。
写完初稿那天是周四凌晨，穆罕默德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放在桌面上，铅笔搁在信纸旁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伊莱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处引用都有出处，每一笔数据都有来源，莉娜的证词摘要放在新证据的第二项，后面附了格兰特律师取证的书面确认函。
他把稿子还给穆罕默德。
“可以了。”
穆罕默德睁开眼，把稿子收好，夹进一本判例汇编里。
“明天让你妹妹来探视的时候带走，别走邮政，当面交。”
“我知道。”
周五上午，伊莱在探视区见到了克莱尔。
她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些，眼窝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痕，但精神还好，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往前走。
伊莱把申诉书的复印件从囚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来，卷成一个细筒，藏在一本捐赠书的书脊夹层里，推到玻璃边缘。
克莱尔接过去，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格兰特律师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莉娜的证词已经在他手里了，书面版本今天下午提交给法院，只要你这边的东西一到，他就合并提交。”
“记住，别走邮政，别用电子邮箱，当面交。”
“我知道。”
克莱尔把背包拉好，抬头看着他。
“哥，申诉提交之后，霍顿那边会有反应，你这边小心。”
“我知道。”
探视结束，克莱尔走了。
伊莱回到囚室，吉米从上铺探下头来。
“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
吉米缩回去，翻了一页科幻小说，没有说话。
消息在监狱里传开得比预想的快。
周一中午食堂里就有人在小声议论，说734那个新来的在搞申诉，律师都找好了，证据也递上去了。
有人笑，说白费劲，联邦监狱的申诉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何况是创世财团做局搞的人。
有人不笑，端着盘子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他手里好像真有东西”。
老瑞德坐在老位置上吃饭，听到旁边桌的议论，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吃，没有抬头。
下午放风的时候，穆罕默德在操场上被几个不认识的犯人围住问话。
“你是那个帮734写申诉书的律师。”
“对。”
“他真有证据。”
“有。”
“能翻吗。”
穆罕默德看了他们一眼。
“法院受理了再说。”
那几个犯人互相看了看，走开了。
申诉书提交之后的第十天，克莱尔寄来了一封信。
不是常规的探视渠道，是夹在一本捐赠书的封套里，由维修组的人转交。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哥，法院已经受理了，案号下来了，格兰特律师说第一次听证会定在下个月中旬，法官是联邦地区法院的，不在霍顿的选区，霍顿压不住，你在里面小心，里夫斯那边可能已经收到消息了。”
伊莱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当天晚上，里夫斯把伊莱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转得很慢。
“申诉被法院受理了。”
“我知道。”
“你妹妹在法庭上提交了一份证据清单，里面有创世纺织的付款记录和莉娜的证词，还有一份C区仓库的入库记录比对表。”
伊莱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里夫斯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的证据链里有一样东西是你自己做的，入库记录比对表，不是原件，是马库斯抄的，法庭上如果控方质疑这份比对表的来源和真实性，你的律师怎么应对。”
“格兰特律师会申请调取原件，C区仓库的档案室有纸质存档，法院可以传唤调证。”
里夫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
“你知道那份原件在哪里。”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泰森今天早上把C区仓库的档案室钥匙交给了我。”
伊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你把原件拿走了。”
“我没有拿走，我只是暂时保管，法院来调证的时候，我会配合，但前提是这份证据是真的，如果比对表有问题，原件就是废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伊莱。
“你的申诉能不能走通，不取决于我，取决于你手里的证据够不够硬，如果够硬，我拦不住，如果不够硬，你写多少份申诉都没用。”
伊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怕了。”
里夫斯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
“我怕什么。”
“你怕我手里的证据够硬，你怕霍顿把你丢出去当替死鬼，你怕你自己变成下一个编号。”
里夫斯的目光变了一下。
伊莱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
回到囚室，吉米正坐在下铺等他，手里攥着那本科幻小说，翻到同一页已经三天了。
“怎么样。”
“里夫斯把C区仓库的档案室钥匙拿走了。”
吉米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的原件……”
“还在档案室里，他只是拿了钥匙，没有销毁，他不敢，法院已经受理了，销毁证据比作伪证更严重。”
吉米松了口气。
“那接下来怎么办。”
伊莱坐到床沿上，把鞋脱了，靠在床架上。
“等，等法院调证，等格兰特律师把原件拿到手，等第一次听证会。”
“霍顿那边会不会动手。”
“会，但他不会在监狱里动手，里夫斯已经不敢了，他会从外面想办法，可能是拖延听证，可能是换法官，可能是找人给格兰特律师施压。”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什么也不做，等着就行，证据已经交上去了，剩下的只能靠外面的律师，我们在里面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吉米把科幻小说放下，躺回去。
“伊莱哥，你说我们能赢吗。”
伊莱闭上眼。
“不知道，但我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不走了，前面就白走了。”
吉米没有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囚室外面传来狱警的巡逻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钟摆。
伊莱睁开眼，盯着上铺床板那行字，别相信任何人。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