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在C区地下一层,比缝纫厂更闷更潮,空气里永远飘着洗衣粉和漂白剂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伊莱去洗衣房是因为罗德里格兹安排他帮老瑞德取一批洗好的床单,老瑞德那边有人手不够,罗德里格兹懒得走流程,直接让伊莱去跑一趟。
他推开洗衣房的门,里面很安静,这个时间点不该有人。
机器没有开,几台大型滚筒洗衣机靠在墙边,盖子敞着,里面空的,像几张大张着的嘴。
伊莱往里走了几步,看见泰森站在洗衣房正中间,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人帮的布莱恩,光头,纹身从脖子蔓延到手背,另一个是拉丁帮的卡洛斯,瘦高个,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泰森手里攥着一根铁管,和上次在C区仓库打人时用的是同一根,管身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没有擦干净。
伊莱停下脚步。
“你来取床单。”
泰森往前走了一步。
“床单今天不洗了,今天洗人。”
他身后的布莱恩和卡洛斯同时往两边走了一步,堵住了伊莱左右两侧的退路。
伊莱背靠着洗衣房的门,门在他身后,但门把手被卡洛斯一只手按住了。
“里夫斯让你来的。”
泰森歪了歪头。
“里夫斯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你在缝纫厂的时候我就看你不顺眼,你进了行政楼我就更看你不顺眼,一个坐牢的,天天查账,查来查去,你以为你能查出一朵花来。”
伊莱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洗衣房里扫了一圈,右侧靠墙有一排置物架,上面堆着叠好的床单和毛巾,架子顶端放着几瓶大桶的漂白剂,盖子没拧紧。
左侧是几台滚筒洗衣机,最里面那台旁边有一个不锈钢推车,车轮锁着。
他收回目光,看着泰森。
“你打了我,罗德里格兹会查,你刚被调去C区,档案里还有一条指使栽赃的记录,再动手,你的减刑积分就彻底没了。”
泰森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后槽牙上的一颗金牙。
“减刑积分,你以为我还在乎那个,里夫斯把我调来调去,今天C区明天缝纫厂,我在这里蹲了八年,减了三年,还有两年就能出去,但里夫斯说,只要我帮你解决了这件事,他帮我申请假释,明年就走。”
伊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里夫斯没有在监狱里动手,他让泰森动手,泰森动手的理由是假释,里夫斯给自己留了退路,一旦事发,泰森背锅,里夫斯什么都不知道。
泰森把铁管从左手换到右手,指节在管身上握得发白。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的话,我开始了。”
伊莱没有回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着门板,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裤子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罗德里格兹今天早上塞给他的,一把很小的折叠刀,刃口大概三厘米长,他说是为了防身,监狱里带这个被查到加刑一年,但罗德里格兹说没人会查你。
伊莱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里,刀刃没有打开。
他知道这把刀太小了,对付不了一根铁管,但他需要时间。
泰森往前迈了第二步,铁管举起来,管头对准伊莱的左肩。
他打算打肩膀,打废一条胳膊,让伊莱在病床上躺到听证会结束。
伊莱看着他,开口了。
“泰森,你知道里夫斯为什么要帮你申请假释吗。”
泰森的铁管停在半空中。
“因为你出去了,才能闭嘴,你在监狱里,他管得住你,你出去了,他管不住,一个假释犯如果在外面乱说话,他拦不住,所以他不是帮你,他是要让你消失。”
泰森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少在这里挑拨。”
“你想一下,你帮里夫斯打过多少人,仓库那个新人,还有之前缝纫厂被你打伤的那几个,每一次都是里夫斯的人来找你,每一次他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打完了人,他给你好处,但你出去之后,那些被你打的人,他们的家属在外面等着你。”
泰森的手抖了一下。
伊莱没有停。
“你出去了,没有监狱的保护,没有里夫斯的庇护,你就是一个背着暴力记录的假释犯,那些人找你,里夫斯不会管你。”
泰森身后,布莱恩和卡洛斯互相看了一眼。
伊莱看到了他们的犹豫。
他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审计会议室里陈述风险。
“你们三个,布莱恩,卡洛斯,你们也一样,里夫斯用你们的时候叫你们帮忙,用完了呢,你们和他之间没有任何书面记录,没有录音,没有合同,他随时可以否认认识你们。”
卡洛斯按在门把手上的手松了一下。
泰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转回来的时候,表情比刚才多了些东西。
“你别说了。”
伊莱把折叠刀从手里松开,放回口袋,双手垂在身侧。
“我不说了,你自己想。”
洗衣房里安静了几秒。
泰森握着铁管的手在发抖,他举起管子,犹豫了两次,没有打下来。
就在这时,洗衣房的门从外面被踹开了。
卡洛斯被门板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罗德里格兹冲进来,警棍抡圆了砸在泰森的肩膀上。
泰森闷哼一声,铁管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罗德里格兹没有停,警棍反手抽在布莱恩的胸口,布莱恩撞在滚筒洗衣机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卡洛斯想跑,被罗德里格兹一脚踹在膝弯上,跪在地上。
整个动作用了不到五秒。
罗德里格兹站在洗衣房中间,警棍横在身前,喘着粗气。
“都给我趴下。”
泰森、布莱恩、卡洛斯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罗德里格兹看了伊莱一眼。
“你没事。”
“没事。”
罗德里格兹用对讲机叫了人,三个狱警跑进来,把泰森三人架走了。
洗衣房里只剩下伊莱和罗德里格兹。
罗德里格兹把警棍收起来,走到伊莱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里夫斯会让你来,你是他的狱警队长,洗衣房出了事,第一个到场的只能是你。”
罗德里格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
“你刚才跟泰森说的话,我听到了。”
伊莱没有否认。
“你知道里夫斯和霍顿的勾当。”
“知道。”
“那你为什么帮他做事。”
罗德里格兹沉默了几秒,脸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我以前在芝加哥警局干过,里夫斯在库克县检察院的时候,我是他手下的警探,他让我伪造过一份口供,那个案子就是穆罕默德的。”
伊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伪造了穆罕默德的口供。”
“不是我亲手伪造的,是我抓住了那个藏毒的人,他供出了穆罕默德,里夫斯让我把供词改了几个字,变成穆罕默德知情不报,那份供词把穆罕默德钉死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当替死鬼,里夫斯和霍顿的事,我手里有证据,但我一个人出不了庭,我需要一个能翻案的人帮我申请证人豁免。”
伊莱看着他。
“你手里的证据是什么。”
“里夫斯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面有他和霍顿的全部往来记录,还有录音,其中一段录音里,霍顿亲口说了让里夫斯做掉你的账,让你永远出不来。”
伊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能拿到吗。”
“能,里夫斯每周五下午去州里开会,不在办公室,保险柜的密码我知道,但需要两个人,一个开锁,一个导出数据。”
“吉米。”
“对,那个小黑客。”
伊莱看着罗德里格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暗,像一口很深的井。
“你确定。”
“确定,我不想再替他干活了。”
伊莱点了点头。
“好,周五。”
罗德里格兹把警棍别回腰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告诉老瑞德一声,洗衣房的事,让他别插手,我来处理。”
门关上了。
伊莱站在洗衣房里,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塞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