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枫从三号库西侧消防通道进了港区。
他穿灰蓝色工装,手里提个空保温杯,走路不快不慢。
三号泊位在最东边。林枫走到工具棚后面蹲下,往远翔七号看了一眼,心沉了沉。跳板收了,甲板上多了至少六个人,清一色深色作训服,腰间鼓着,手里拎着黑色长条包。船尾两个人在解缆绳,动作很急。船头方向传来主机预热的闷响,低频震动隔着空气压过来。
“操,提前了。”林枫低声骂了一句。
他摸到泊位侧面,顺着系缆桩爬下去,踩着码头边缘的水泥台贴到船体上。舷梯口站着两个持枪的,一个叼着烟,一个拿对讲机。叼烟的往左边看了一眼,吐了口烟:“老陈他们呢,不是说七点才开?”
对讲机那个回:“上面催了,别他妈问了,把缆收了。”
“货主那边还没到——”
“不等了,那批东西先走。”对讲机那个朝船头方向扬了扬下巴,“上面发了话,谁耽误谁担。”
叼烟的骂了一句,把烟屁股弹进水里。林枫趁这一瞬从船尾盲区翻上甲板,滚进一堆缆绳和油布后面。他贴着舱壁往货舱方向挪,铁皮盖板关着,旁边一个小侧门半掩,通向下一层。他推开门,顺着窄梯下去。
货舱里灯亮着,比昨天整齐得多。纸箱和塑料桶码得方方正正,过道只留一人宽。角落里三只金属圆桶还在,防水布盖着,标签朝外。林枫走过去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桶身封口完整。他记下位置,往货舱深处走了几步。
有个隔间,铁门关着,门缝透冷气。他推开门,里面一排不锈钢架子,放着几个透明方盒。盒子里是暗红色结晶体,拇指大小,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盒灰白色粉末,盒底贴着日文标签。他翻过一盒看了一眼,看不懂,但标签上印着一个三角形的警告标志。
头顶甲板传来脚步声。
“下面得看一眼,货主说舱里有一箱东西要清点。”
“快点,马上就走了。”
林枫把盒子放回去,退出隔间。船体猛地一震,主机声从低沉变成轰鸣,甲板在脚下抖。
船在动!
他快步往梯子方向走,头顶铁皮盖板被人从外面掀开,手电光直直打下来。
“操,有人!”
林枫往旁边一缩,第一枪打在他脚边的铁壁上,火花蹦起来。他转身往货舱深处跑,身后跳下来两个人,落地声很重。手电光追着他,枪口也追着。
“站住!再跑打死你!”后面的人喊,声音很粗,压着狠劲。
第二枪擦着他肩膀过去,打在货架上,纸箱炸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第三枪打在铁皮上,弹片崩到他后颈,火辣辣地疼。
“堵住后面!别让他从后门跑了!”上面又跳下来一个人,手电往货舱深处扫,“老赵!老赵你那边看见没有!”
林枫撞开隔间旁边一扇小门,摔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外面的人踹了一脚,门板震了一下,门闩是铁的,没踹开。
“去叫老赵他们,从后面堵!这船就这么大,他跑不了!”脚步声跑远了。
林枫靠着门喘气,防刺背心贴着的地方全是汗。
这是个杂物间,堆着缆绳和旧帆布,空间不大,他摸黑往里走了两步,脚踢到一个圆环形金属门,中间有个转盘式阀门。
门后面有节奏的敲击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犹豫了一秒,拧了转盘。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拉开一道缝。
里面很黑。敲击声停了。
林枫把门拉开半扇。角落里蜷着一团东西,花瓣状头颅合拢着,边缘暗红,底下是蜘蛛一样的节肢。头颅转了一下,花瓣缝隙里渗出几滴透明液体,落在地板上嘶嘶冒烟。
“这什么玩意……”林枫往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没动,只是花瓣缝隙又张开一点,像在嗅。里面一圈一圈的锯齿隐约可见,沾着某种黏稠液体。
外面甲板上枪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喊:“舱底有东西!老赵他们下去了没上来!”脚步声朝杂物间这边跑过来,至少两个人。
林枫看了一眼那东西,又看了一眼门口。他抓起旁边一卷帆布,朝那东西扔过去。帆布落在它身上,花瓣头颅猛地张开,五瓣裂开,里面一圈一圈锯齿咬住帆布,酸液喷出来,帆布瞬间烂成黑水,金属地板都被烧出几个坑。它从角落里窜出来,节肢撑地,速度极快,撞开杂物间门冲了出去。
外面的人刚跑到门口,手电照过来。那人三十来岁,手里端着一把短突。他看到那东西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挤出半句话:“妈了个——”
花瓣头颅合拢,包住他上半身。一声闷响,像踩爆了一个水袋。血从花瓣缝隙里喷出来,溅在走廊铁壁上,顺着往下淌。那人的腿还在外面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短突掉在地上,枪管冒着烟。
另一个枪手从走廊拐角冲出来,看到这一幕,脸刷地白了。“开火!开火!打死它!”他扣扳机,子弹打在那东西身上,溅出黑绿色液体,但没挡住它。它甩开嘴里的人,节肢一蹬,扑过去。那枪手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舱壁上,花瓣合拢。又一声闷响。血溅到他同伴的尸体上。
林枫趁乱从另一侧门钻出去,爬回货舱主区。踩着货架翻上消防梯,甲板盖板推不开,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顶了两下,缝隙里透进来海水的味道。
船在动。已经离港了。
他用力顶开盖板翻上甲板,冷风扑面。码头在几百米外,灯光明晃晃的,船尾拖着白浪。远翔七号正在往出海口方向走。
甲板上横着一个人,深色作训服,脖子上一道血口,已经不动了。远处船头方向有人在喊,在跑,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喊“把舱门封死”,有人喊“去驾驶台”。
林枫蹲下来把那人的枪捡了,弹匣拔出来看了一眼,满的。他把枪插在腰后,贴着舱壁往船尾摸。
【检测到宿主已脱离港区范围,建议宿主寻找安全位置等待靠港。】
林枫靠在船尾绞盘后面,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后的枪,又看了一眼远处渐渐缩小的码头灯火。
船舱里又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是密集的枪声。响了十几秒,停了。
然后又是一声嘶鸣。
林枫攥紧了手里的枪,他往船尾栏杆边靠了靠,低头看了一眼海面。黑沉沉的水,船尾拖出的白浪正在慢慢合拢。远处码头的灯火已经缩成一条线。
船舱方向的脚步声朝甲板跑过来了。
货舱深处,三个枪手贴着铁壁往前推。领头的打了个手势,后面两人分左右散开,手电光交叉扫过纸箱堆。地上躺着老赵,上半身没了,血糊了一片。
“看见没有?”左边那个声音发紧。
“没——”右边那个刚开口,头顶灯管旁边蹿下一道影子。花瓣头颅张开,锯齿咬住他肩膀,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往铁壁上撞。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枪声里。另外两人疯狂扣扳机,子弹打在那东西身上溅出黑绿液体,它甩开嘴里的人,节肢一蹬蹿上天花板,倒挂着,花瓣缝隙里渗出酸液,滴在货架上,金属嘶嘶冒烟。
“架枪!架枪!”领头的吼。
后面又冲上来两个人,一个扛着一具单兵火箭筒,半跪在过道里,扛筒对准天花板。
“别他妈打舱壁!打那东西!”旁边的人喊。
火箭筒发射。弹头撞在天花板那东西旁边,爆炸。铁皮炸开一个洞,冲击波把三个人掀翻。那东西被炸成两截,黑绿液体溅了满墙。但爆炸震碎了头顶的管线,燃油管裂开,柴油往下淌,碰到裸露的电线。
轰。
第二次爆炸从货舱中段炸起来,火球顺着燃油管线往两头蹿。船体猛地一歪,甲板倾斜了至少三十度,货舱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全往左舷滑。纸箱、塑料桶、金属架、尸体,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
林枫在船尾绞盘后面,整个人被甩出去撞在栏杆上,肋骨磕在铁柱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抓住栏杆,身体悬在船体外面,脚下就是黑沉沉的海水。船身继续往左倾,甲板上的缆绳和油布全部滑进海里。
“操——”他咬着牙往上爬,脚蹬住船舷边缘翻回甲板。
货舱方向传来连环的枪声和嘶鸣,混在一起分不清。甲板上那群人往船尾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络腮胡,手里端着步枪,边跑边回头喊:“封舱门!把货舱封死!”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拖着腿,裤管上全是血。另一个手里攥着对讲机,对着里面吼:“机舱!机舱进水了!停电了知不知道!”
话音没落,全船灯灭。
应急灯隔了两秒亮起来,暗红色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跟涂了血似的。船身还在倾斜,左舷甲板几乎贴着水面。货舱方向的嘶鸣声变成了好几道,从不同位置传出来,此起彼伏。
林枫蹲在绞盘后面,看见左舷边上一个集装箱的门被撞开了。那是个普通货柜,但门板从里面顶变形了,箱门弹开,里面又钻出来一只那种东西。
体型比刚才那只小一圈,但更快。它顺着倾斜的甲板往下滑,节肢刮着铁皮发出刺耳的尖响。
它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集装箱里不止一个。
“货柜里有活的!货柜里有活的!”有人喊破了音。
一个枪手转身开枪,子弹打在那东西身上没拦住。它扑上来,花瓣合拢咬住他小腿,把他往货柜方向拖。那人惨叫,手抠着甲板上的系缆孔,指甲全翻了。旁边的络腮胡冲过去,拿枪托砸那东西的头颅,砸了两下,花瓣张开朝他脸上喷了一口酸液。络腮胡捂着脸倒下去,惨叫声混着嘶嘶的腐蚀声。
林枫往船尾方向退。背后是海,前面是乱窜的人和怪物,头顶应急灯一闪一闪。系统提示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所处环境急剧恶化。建议立即寻找封闭空间避险。】
【警告:船体结构受损,预计三十分钟内进水失控。】
【建议:前往下层机舱,备用发电机仍在运转,可维持应急照明。但该区域已有未知生物活动痕迹。】
林枫骂了一句。往下走,有怪物。不往下走,这船要沉。
他猫着腰穿过甲板,绕过两具尸体,掀开一个舱口盖板跳下去。下面是一条窄走廊,应急灯照出暗红色的铁壁,地上有水,淹过脚踝。船身倾斜,水往左舷涌,走廊尽头传来哗哗的水声。
前面有光。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
一个人影从拐角转出来,穿深色作训服,一手打手电一手扶着墙,一瘸一拐往林枫这边走。他看见林枫,愣了一下,张嘴要喊。
头顶天花板上,一只花瓣头颅无声地张开。节肢从铁皮缝隙里伸出来,整个身体倒挂着垂下来,比刚才那些都大。它张开的五瓣头颅正对着那个瘸腿枪手的头顶。
那人听见了头顶的声音,抬了一下头。
花瓣合拢。咬住他上半身,直接提上去,铁皮天花板被撞出一个凹坑。两条腿在外面蹬了一下,血从花瓣缝隙里往下淌,滴在水面上染红一片。
林枫端枪,动扣扳机。
子弹打在那东西头颅上,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松开嘴里的尸体。尸体掉下来砸在水里,溅起血水。受伤的怪物在天花板上乱窜,节肢扯断了头顶的电线,火花噼啪。
不止一只!走廊两头都有越来越近的嘶鸣声传来!
林枫攥着枪往走廊尽头跑。前面是一道铁门,门板上写着“机舱——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他踹开门,里面是往下走的铁梯。备用发电机在底下嗡嗡响,暗红色的应急灯照着水面上漂浮的杂物。
他刚要往下走,脚下水里的倒影让他停住了。
天花板上,三只花瓣头颅倒挂着,密密麻麻的节肢贴在铁皮上。它们同时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