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越走越白。
踏出白鹿郡官道三百里,平整夯实的驿道便凭空断裂,断得干脆利落,仿佛有一柄无形利刃,自大地之上齐根一划。刀口以南,尚且是人间郡土,有粮米交易,有骨筹风铃,是崔家、书院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局;刀口往北,便只剩漫无边际、不见尽头的雪原,一眼望不到边的白,再无半分俗世烟火。
陆惊鹊已经连续赶路三日。
蛟王那片丈长逆鳞负在后背,刺骨寒凉如影随形,像是背着一条亘古不化的冰河,寒意透过衣料,时时往骨肉里钻。阿拾一路跟在她脚边,起初还时不时蹦跳打趣,走出百里之后,便再也提不起说笑的力气,四条小短腿埋在厚雪之中,唯有蓬松狐尾还勉强一翘一翘,硬撑着不肯示弱。
直至第三日黄昏,落日沉在雪原尽头,把天边染成一层惨淡橘红,她终于看见了人。
辽阔雪原之上,黑压压一队人影缓缓向南挪动,渺小得如同雪地之中爬行的蚁群。
是流民。
“老的老,小的小……”阿拾扒着一处雪梁探头眺望,嗓子干哑,连声音都轻了几分,“小娘子,粗略一数,至少三百口人。”
陆惊鹊眼窍全开,眸光穿透风雪,将整支队伍尽收眼底,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三百余口流民之中,竟寻不到一名燃血境以上的青壮年男子。残存的男子脸上布满厚厚的冻疮,皮肉皲裂,女子怀里抱着襁褓孩童,孩子的哭声微弱嘶哑,几乎发不出声响。队伍末尾,一名断了左腿的老卒趴在破旧破门板上,由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拖拽前行。小姑娘每往前拖一步,门板上的老卒便攥紧断矛,矛尖撑住雪地借力,帮着分担几分拖拽的重量,一老一小,步履蹒跚,在齐踝深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陆惊鹊快步迎了上去。
“老人家,北边究竟出了何事?”
老卒费力抬起眼皮,先看了一眼陆惊鹊,目光扫过她背上那片泛着寒光的逆鳞时,浑浊的眼底猛地一颤,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滚落。
“冬潮……提前来了。”
“今年的雪账,硬生生加了三成。七镇皆挂了白,我们饮马镇……交不出足额的名。”
“若是镇子交不起雪账,会是什么下场?”
老卒还未开口,拖拽门板的小姑娘率先出声,她的声音轻,却异常平稳沉静,那份镇定,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雪会进镇。”
“大雪入镇,最先收走活人的名。名字一旦被取走,再慢慢收人。”
“我爹的名字上个月就被收走了。如今他还好好坐在家里,我喊他一声爹,他总要愣上许久,才会应声。”
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卷着碎雪扫过人群。三百多人的流民队伍,没有一人放声痛哭,只剩风雪呜咽。方才还强撑着的阿拾,再也忍不住,把小脸埋进积雪之中,肩膀微微发抖。
陆惊鹊蹲下身,小心翼翼替老卒重新捆扎好断腿处松散的绑带,又自怀中取出伤药,仔细敷在他溃烂的冻疮伤口上。
“饮马镇……镇守的是哪一支兵马?”
“韩家的兵。”
“安北将军,韩世功。”
老卒猛地攥住陆惊鹊的手腕,苍老的手不住颤抖,老泪纵横,语气里满是执拗的感激。
“姑娘,韩将军镇守北境三十年!若无韩家,北境早就被雪原吞没了!只是今年的雪实在太过凶狠,韩将军,也是没有办法啊……”
枯瘦的手掌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力道极大。
陆惊鹊静静看着眼前这名老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北境最残酷难解的地方。
这里并非所有人都是恶人。众生皆被困在棋局之中,被无形的力量蚕食,可被吞噬的人,还在由衷感念下棋之人的恩情。
就在这时,阿拾猛地抬头,狐耳紧贴雪地,神色骤然紧绷。
“小娘子。”
“有东西跟上来了!”
“藏在雪底下……四十,不对,远不止,足足上百!”
雪原远方,平整的雪面无声拱起一道绵长起伏的雪线。一道高大的白影顺着隆起的雪浪缓缓站起身,身形足有一丈之高,浑身覆着厚白毛,两条前臂粗壮如成年人的腰。
雪魈王。
它隔着三里雪原遥遥相望,抬起巨手,竟做出抱拳的姿态,森然獠牙外露,口吐清晰人言。
“陆姑娘。”
“蛟王传命——”
“去往断桥之前,先过我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