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魈王现身拦路的一瞬间,流民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老卒一把将小姑娘紧紧护在怀里,连身下的破门板都顾不上,绝望地闭上双眼。雪原之上,人人皆知雪魈乃是北溟蛟王麾下爪牙,一旦动手,凡人根本无从抵挡。
陆惊鹊回头,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跑。”
阿拾闻声而动,一口叼住小姑娘后领,背上甩好花婆婆托付的药箱,领着老卒与三百流民,拼尽全力向着雪梁后方撤离,尽快远离这片即将开战的雪原。
转瞬之间,辽阔雪原之上,便只剩下陆惊鹊与雪魈王二者,相隔三里,遥遥对峙。
“你不派人去追那些流民?”陆惊鹊握住啼雪刀柄,指尖蓄力。
“一群已经交过名的蝼蚁,不值得我动手。”雪魈王咧开大嘴,獠牙寒光毕露,“我奉命在此,只为验你。”
“早前青阳官道运送粮米之时,我便验过你护送的米队;白鹿台大比,我暗中观望,验过你与晏扶冠对决的剑。”
“今日这一关——”
它猛地一步踏出,脚下雪原剧烈震颤,三里范围内的积雪轰然翻涌炸开。
“我要验你的人!”
第一招,雪崩。
身后整面高耸雪梁骤然拔地而起,化作一堵厚重巍峨的雪白高墙,裹挟万钧之力,当头朝着陆惊鹊碾压而下。这是雪魈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借雪原地势取人性命,就算是鸣筋境界的武夫,被这般雪崩埋住,也绝无生还可能。
陆惊鹊并未后退躲闪。
她仰面而立,鼻窍全开,细细分辨雪崩狂风之中混杂的气息。漫天飞雪裹挟的腥气之中,最浓郁的那一处,便是雪魈王真身藏匿之地。
迎着压落的雪墙,她踏步拧腰,全力挥出一刀。
锋利刀光骤然劈出,厚重雪墙自正中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裂缝之中,雪魈王裹挟巨力的一拳已然到了她面门。
铛!
巨拳与刀锋相撞,金铁交鸣之声震彻雪原。巨大的冲击力将陆惊鹊横着推出去十丈远,双脚在厚雪之中犁出两道深长沟壑。
虎口再度崩裂渗血,可啼雪刀稳稳握在手中,不曾脱手。
“第一招,我接下了。”她吐掉口中混入的雪沫与血丝。
“好!”
雪魈王双目发亮,第二招紧随而至。
这一招不再是蛮力强攻,而是巧劲困敌。
它庞大身躯猛地矮下,双臂深深插入积雪之下,整片雪原仿佛活了过来,四面八方翻涌而起无数雪浪,化作千百只冰冷雪手,分别抓向她的脚踝、手腕与咽喉,封锁所有退路。
“雪魈一脉,不单单只会蛮力!”
陆惊鹊闭上双眼,眼窍闭合,耳窍全力开启。千百只雪手破空呼啸的声响里,她精准捕捉到那一缕独属于妖物的呼吸律动——所有雪手皆是无根死物,唯有雪下三寸位置,妖气一呼一吸,正是雪魈王施法的本体所在。
她不再固守原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直朝着妖气源头冲撞而去。
无数雪手在她身后抓空,扑了个寂寞。
转瞬之间,她欺至雪魈王身前,反手握住啼雪刀,用刀柄重重磕在它下颌。
“第二招。”
雪魈王仰头痛呼,半根獠牙应声崩断。
它非但不恼,反而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四周积雪簌簌滑落。
“三招之约,你已经过了两招。”
“只是这最后一招——”
它张开血盆大口,喉间缓缓亮起一点刺目的白光。
“你未必接得住。”
白光脱口而出的刹那,整片雪原温度骤然跌落至冰点。
这不是寒冰,也不是风雪。
那是一缕被拘禁的“名”。
雪魈一族世代替北溟验米、验人,数百年间收缴来的无数亡魂之名,全都养在族群首领的喉间。这一缕名一旦沾到人身,只要身处北溟雪线之内,无论走到何处,名字都会被雪原不断追索收取,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挥刀硬抗,或是抽身闪避,陆惊鹊却做出了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反手一把拔下背上那片蛟王逆鳞,将冰冷鳞面横在身前,直面那道袭来的白光。
轰!
白光狠狠撞在逆鳞之上,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便消散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雪魈王瞳孔猛地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蛟王本命逆鳞?!”
“你竟然持敖潮的鳞,用来抵挡北溟的名?!”
陆惊鹊拄刀立身,虎口、臂膀、后背遍布伤痕,浑身染血,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蛟王邀我前往断桥赴约。”
“用它赠予我的鳞,挡住它麾下送出的名。”
“难道有何不妥?”
雪原之上,一片死寂。
许久,雪魈王庞大的身躯轰然单膝跪地,深深埋首于积雪之中。
“并无不妥。”
“蛟王所言果真不假——”
“北境七镇之人,年年验米验名,验了一辈子,今日终于验到一个真正的‘人’。”
它伏在雪地之中,嗡声开口,声音仿佛自地底传出。
“陆姑娘,继续往前三十里,便是断江桥。”
“断桥对岸,立着韩字军旗。”
“蛟王命我传一句话给你——”
“断桥之上,它等候你的赴约。”
“断桥之下——”
“被它锁住的那一位,也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