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江桥横亘在北境冰封大江之上,横跨百丈冰封江面,是前朝留存至今的古迹石梁。
百年风雨、岁岁寒潮,未曾摧垮这座古桥的筋骨,石拱飞梁依旧架构恢宏、风骨犹存。唯独江心正中,桥面残缺断裂,缺口狰狞参差,像是被上古巨蛟一口啃噬撕裂,硬生生断去数丈桥身。两端桥面悬空对峙,悬于茫茫冰江之上,遥遥相望,彻底断绝南北通路。
断桥为界,南北两分,亦是人间与雪原的分界。
断口以南,冻土之上,矗立着北境七镇之一——饮马镇。
这是一座纯粹的戍边军镇,无市井繁华、无商贾喧嚣,整座镇子只为驻军守边而生。没有寻常城池厚重巍峨的城门高墙,唯有镇口一座高耸青砖望楼,孤然挺立风雪之中。望楼顶巅,一面漆黑战旗猎猎翻卷,寒风灌旗,簌簌作响,旗心绣着一个铁笔银钩、苍劲霸道的斗大“韩”字,镇住整片北疆风雪。
陆惊鹊踏着一路风雪抵达镇口时,方才从雪原险境撤离的三百流民,正被守军死死拦在镇外雪地之中,进退无路,寸步难行。
凛冽北风卷着碎雪肆虐呼啸,茫茫雪原空旷死寂,唯有镇口兵戈森冷、气氛肃杀。
一排披甲持矛的戍边兵士列成整齐防线,长矛林立、寒光凛冽,枪尖齐齐对准身前瑟瑟发抖的流民,寒意彻骨,压得众人不敢抬头。
“点名!”
镇口长案横置,笔墨卷宗整齐罗列。案后文书吏员正襟危坐,身侧立着一名神色倨傲的披甲校尉。人声穿透呼啸风雪,强硬冰冷,不容置喙。
“凡入镇避难者,即刻上前报名核验!出示军籍木牌,验明户籍身份!”
“无名、无牌、无籍者——即刻滚离镇界!”
三百流离百姓尽数跪倒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之中,满身风霜、满脸冻疮,狼狈不堪,人人眼底皆是惶恐无助。
“军爷,我等世居饮马镇,代代戍边、世代扎根,是实打实的本镇百姓啊!”人群之中,有人颤声苦苦哀求。
“本镇百姓?”
披甲校尉垂眸俯瞰跪地众人,眼底毫无半分怜悯,只剩冰冷讥讽。他抬手指向众人空空如也的腰间,冷声质问道:“你们的军籍木牌何在?拿出来核验!”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答,唯有满目凄然。
“是雪……是入镇的大雪收走了名册木牌。”一个老者伏地哽咽,“雪潮过境,先收人名、再销户籍,我们的牌子,早就随姓名一同没了……”
“木牌遗失,便是无名无籍。”
校尉手臂猛然一挥,语气决绝,碾碎所有人最后的希冀。
“无名之人,不算镇民,不享镇规庇护。”
“既然交不出雪账、保不住自身名籍,便不配入镇避难。统统滚回雪原,等着北溟大雪,尽数收走你们的残命!”
号令落下,前方长矛齐齐前压寸许。
冰冷锋利的枪尖逼近身前,刺骨寒意裹挟兵戈煞气,逼得跪地流民纷纷向后蜷缩、节节败退,绝望瞬间笼罩整支队伍。
门板之上,断腿老卒挣扎抬头,嘶哑嘶吼,眼底满是不甘与悲愤:“韩家世代镇守北境三十年!戍边护民、死守雪原,护的从来都是我们这些百姓!三十年恩义,岂能一朝尽弃!”
“守你们三十年,是护得住有名有籍的镇民。”
校尉嗤笑出声,满脸不耐与漠然。
“连自己的姓名都守不住、连雪账都交不起的蝼蚁,也配谈韩家恩德?老东西,休要聒噪!”
字字如冰,句句诛心。
“他的名,我保。”
一道清冷坚定、穿透风雪的女声,骤然自雪原深处响起。
压顶的肃杀、绝望的喧闹,瞬间凝滞。
所有人循声转头,望向茫茫风雪深处。
漫天碎雪翻飞之中,一道红衣孤影稳步踏雪而来。陆惊鹊一身劲装不染繁尘,脊背负着丈长纯白蛟鳞,寒气萦绕周身,手中啼雪刀稳稳垂落,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碎风雪压迫,走向镇口重兵。
“你是何人?”
校尉神色一凛,骤然戒备,手掌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之上,上下审视这名突兀出现的陌生少女。
“陆惊鹊。”
四字落定,清淡却铿锵。
“无名无籍的野修,也敢在军镇镇口妄言保人名籍?”校尉眉眼间满是轻蔑,正要厉声呵斥、下令驱离,目光无意扫过她后背那片莹白通透、寒气逼人的巨大逆鳞。
刹那之间,他浑身血色瞬间褪尽,面色惨白如霜,浑身僵硬,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逆、逆鳞……”
“是北溟蛟王敖潮的本命逆鳞!”
“是蛟王亲邀的贵客!”
校尉心神巨震,声调发颤,慌忙转头厉声传令:“快!大开中门!全员肃立!即刻快马禀报少将军!”
厚重的军镇中门轰然向内敞开,隔绝风雪的壁垒彻底撤除。
未等片刻,一道披甲身影率亲兵疾驰而出。
韩铎,北境安北将军韩世功亲侄,一身精良戍边重甲,气度凛然,身负燃血大成修为,是饮马镇实权少将军。他亲自带队出镇三十里迎候,礼数周全、态度热忱,一言一行皆挑不出半分疏漏。
“陆姑娘远涉北境,一路风雪颠沛,辛苦了。”
韩铎笑容爽朗、亲和热忱,姿态放得极低。
“叔父早已千里传下令谕,姑娘乃是我镇无上贵客,入镇之后,居所、膳食、汤药、车马,一应所需,尽可随意差遣,我镇上下全力供奉,绝不怠慢。”
暖阁雅室、温热佳肴、驱寒热汤、顶级伤药、暖炉锦被……世间周全礼遇尽数备好,铺陈出一副极致敬重、竭诚相待的姿态,外人观之,无可挑剔。
可陆惊鹊眸心澄澈,眼窍全开,看破所有表面繁华与虚伪周全。
她眸光扫过整座饮马军镇,眼底尽收所有隐秘阴私。
镇内粮米商行,堆积如山的越冬粮米底部,尽数铺垫着细密骨粉,怨戾潜藏;军镇地窖粮仓,整齐码放的军粮木桶侧壁,清晰烙着白鹿郡崔氏米行的专属印记,跨郡输送、暗流勾结;军府后院最幽深僻静之处,藏着一方不起眼的石井,井口八条锈迹沉厚的粗大铁索深深锁入地底,层层泛黄老旧的符纸缠满索身,墨色符文黯淡腐朽,袅袅升腾的烟气,是极致阴寒纯粹的墨黑。
黑烟缠绕井口、盘旋不散,烟絮缝隙之间,隐隐萦绕着细碎绵长的吟唱。
非人语、非曲调,幽幽冥冥、缠缠绵绵。
是井底深处,某个沉睡百年的庞然大物,贴着冰冷潮湿的井壁,以喉咙摩挲锈蚀铁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低吟不休,传唱着一段被掩埋百年的血色过往、无数被禁锢的无名亡魂。
当夜,应酬酒宴尽数散去,暖阁归于寂静。
陆惊鹊独立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任由凛冽风雪灌入室内,目光静静穿透沉沉夜色,遥遥锁定军府后园那口藏尽隐秘的石井。
阿拾小小一团蹲在她脚边,蓬松狐毛紧绷贴身,狐尾死死夹紧双腿之间,浑身瑟瑟发颤,满心惊惧。
“小娘子,那口井……不对劲。”
“你听见了?”陆惊鹊轻声发问。
“嗯。我听得清清楚楚。”阿拾嗓音发颤,满是不安,“它一直在唱,不停在唱。那根本不是什么曲子,是无数细碎微弱的人名,是几百年来被锁进井底、被铁索镇死、被雪原吞掉的万千生灵名讳。”
夜风呼啸,雪落簌簌。
陆惊鹊眸光沉静,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通透的笃定。
她抬步踏出暖阁。
“走。”
“去哪?”
“去井口。”
她望着幽深后院,望向那片缠绕百年阴私的黑暗。
“听它,把这首唱了百年的曲子,彻底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