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雾港客栈203房间的中央，脚下是略显陈旧的木地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海风从没撬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味，拂过我手里那半张纸的边缘。
纸是从书桌抽屉最里面找到的，手写墨迹很重，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只有半张，另一半被撕掉了，断口参差不齐。上面写着："灯塔的灯不是给船照的。是给——"
后面没了。
另一样东西是在衣柜角落找到的——一个旧铜打火机，底部刻着一个"C"字。铜皮磨得发亮，应该是经常被摩挲。陈明抽烟吗？我不确定。但他住过这间房，这些东西大概率是他留下的。
我把两样东西收进外套内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底部那个"C"字刻痕。
陈明是个退休教师，也是我在网上认识了好几年的朋友。一周前他给我发消息，说他在一个叫雾港的地方，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让我有空过来看看。三天前他的消息突然断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放心不下，按他之前给的地址找了过来。
客栈老板娘说，陈明一周前失踪了，第二天起雾之后就没再回来。她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过，登记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问起雾和失踪的事总是含糊其辞。她给了我两个馒头，说镇上饭馆三点就关门。临走前她特意问了我一句："你住几天？"
那语气不像是在确认房费，倒像是在确认我什么时候走。
我走到窗边。窗外，荒废的旧船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寂寥，铁架投出交错的阴影。窗玻璃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从外面撬过，但没能撬开。
床底也不对劲——有一片灰比别处浅，明显是什么东西长期放在那儿，最近被拿走了。
陈明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拿打火机和那半张纸？除非他走得太匆忙，或者……他根本没打算再回来。
我看了眼手表：10:35。
距离下午四点起雾还有五个多小时。
走廊里很安静，老板娘应该还在后厨。我推开房门，沿着窄楼梯下到一楼。大厅空着，柜台后没人。我没停留，推开客栈大门走了出去。
上午的雾港不算热，海风刮得人脸发干。老街两侧是低矮的石砌房子，有些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珊瑚石。三三两两的渔船具堆在路边，一家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摆着塑料桶装的淡水。街上几乎没人，只有远处海鸥在叫。
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很怪。
不是那种"偏僻小镇"的怪，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戒备。好像全镇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只有我不知道。
我顺着路牌往镇公所方向走。既然要找人，先从官方渠道打听总没错。
大约五分钟后，我看到一栋两层水泥房，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左边"雾港镇公所"，右边"雾港杂货铺"，共用一个门面。玻璃门没锁，推门进去时带响了一声铃。
里面光线偏暗，货架上摆着日用品和罐头。柜台后面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铃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外来人的面孔在这里显然显眼。
"办事还是买东西？"他问，语气不冷不热。
我走近柜台，说我是前几天跟陈明约好见面的，陈明之前住客栈203，但人现在不见了，想问问镇上有没有登记或者记录。
中年男人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打量了我几秒。
"陈明啊。"他开口，语速慢，"退休老师，对吧。一周前的事了。派出所的人来过，登记了，说会跟进。后来就没下文了。"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柜台面："他失踪前两天来我这儿买过烟，说要上灯塔去。那之后没人再见过他。"
"灯塔？"我追问。
"嗯。老周那地方。"他皱了下眉，"不过老周那人你也知道，不爱搭理外人。陈老师去的那天回来没回来，我没注意。反正第二天起雾他没回客栈，老板娘就报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网友，不过见过面了，已经算是老朋友了。"我摇了摇头，故意让自己看上去更焦急一些，"他已经失踪这么久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这副样子大概起了作用。中年男人神色松动了些，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斟酌要不要多说。
"唉，那你来得不巧。"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陈老师那人，刚来那几天还正常，后来天天往外跑，问东问西的。失踪前两天来我这儿买烟，还跟我借了个手电筒。"
他伸手往货架后面指了指："就是那种大号强光手电，我说你借可以，别弄丢了。他说行，说晚上要上灯塔看看。"
"看灯塔？"
"对。他原话是——"中年男人模仿着陈明的语气，压着嗓子："'雾来的时候灯才会亮，我想看看它到底在照什么。'"他摇了摇头，"我当时还笑他，说老周那灯谁知道照的啥，老周自己都说'灯不是给船照的'。陈老师没接这话，买完烟借了手电就走了。第二天起雾，人就没影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他失踪前两天不光来我这儿，还去过码头，跟海叔在那儿聊了半天。海叔那张嘴你也知道，喝两口就胡咧咧，你去找他兴许能问出点陈老师当时在查什么。"
中年男人说完，目光又回到我脸上，带着点警告的意思："不过我劝你一句，今天下午四点就起雾了，你要去哪儿趁早。雾天别出门，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声——这规矩不是吓唬人的。"
他没再往下说，低头把算盘拉回来，拨了一下珠子。意思很明显：该说的说了，剩下的自己掂量。
我道了声谢，推门走出杂货铺。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走在老街上，海风比刚才更猛了些，吹得路边晾着的渔网哗啦作响。
我脑子里在飞快地整理线索：
陈明失踪前去了灯塔，还借了手电筒，想看看"灯塔的灯到底照的是什么"。老周说"灯不是给船照的"——这句话跟半张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那半张纸是陈明写的吗？还是他从别的地方抄来的？
"灯不是给船照的"，那是给谁照的？
而且，为什么镇上每个人都在说"雾天别出门，听见叫名字别应声"？这到底是什么规矩？
还有老板娘那句"你住几天"——现在想来，中年男人没问我住几天，可老板娘问了。是我想多了吗？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海叔在码头。先去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