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府后园,夜深雪静。
整座庭院死寂无声,静得落雪可闻、风过可辨,连巡夜兵卒的脚步声都远远避开此处,只余漫天碎雪悠悠飘落,覆满青石地面,清冷孤寂,压抑得人心头发沉。
庭院正中央,那口锁蛟古井静静伫立百年,沉默无声,却镇着整座北境七镇的隐秘血色。
井口不过三尺方圆,不算恢弘,却透着亘古寒凉。八条碗口粗细的漆黑铁索,自井沿八方点位贯穿石栏、深钉地底,铁索锈迹斑驳、沧桑厚重,层层叠叠的老旧符纸密密麻麻缠满索身。
符纸历经百年风雪侵蚀、岁月冲刷,大多褪色泛黄、残破卷曲,最古老的几层早已字迹消融、模糊难辨,唯独纸芯深处,残留着一个轮廓依稀、镇压万物的古篆“镇”字,沉沉压在铁索之上,锁住井底深渊。
陆惊鹊步履轻缓,踏雪前行,刚刚靠近井口三步之距,未及细看井底幽深,一道苍老平缓、毫无波澜的人声,骤然自假山阴影之中缓缓响起。
“陆姑娘。”
阴影缓缓散开,一名驼背佝偻的老仆拄着老旧扫帚,静静立在风雪暗处。他身躯佝偻、白发霜染,满脸沟壑皱纹,一双浑浊老眼在沉沉夜色里,竟泛着一丝清明微光,静静注视着贸然靠近古井的少女。
“夜寒彻骨,井底阴寒更胜风雪。此地不祥,夜深不宜久留。”
陆惊鹊眸光微转,看向这名气息苍老沉静、无声守在此地的老仆,轻声发问。
“老人家在此守院扫雪,多少年了?”
老仆缓缓摇头,目光沉沉落向幽深井口,语气平淡,却藏着百年沉哀。
“老奴一辈子,扫的从来不是落雪。”
“是人名。”
“每三年一轮,便有一批百姓名籍,被送入这口井中封禁。每吞一批名,老奴便扫一层落雪,盖住痕迹、掩住冤魂。”
他嗓音轻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
“这般清扫、遮掩、封存,整整一甲子,从未间断。”
一字一句,沉沉压落。
陆惊鹊心口微微发沉,百年阴私、代代献祭,原来早有凡人默默见证、默默掩埋。
“井里,到底锁着何物?”
“是掩埋百年的前朝旧案,是北境不敢提起的过往。”老仆抬眸望她,神色郑重,“姑娘当真要听这尘封旧事?知晓其中利害,便再难置身事外。”
“我听。”陆惊鹊语气笃定,毫无退避。
老仆拄紧手中扫帚,身躯在风雪之中愈发佝偻,目光穿透沉沉古井、穿透百年时光,声音缥缈悠远,似从岁月深处缓缓飘回。
“百年之前,北溟疆域辽阔,江泽浩瀚,有一头修行千年的老蛟,渡劫化龙、行江入海。它修行将满,却卡在最后化形一关,功败垂成,无法登天入海。”
“老蛟暴怒不甘,伏于断江古桥之下,兴风作浪、掀起大水,泛滥三年不息,滔天江水接连淹没北境七镇,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北疆遍地哀鸿。”
“彼时韩家先祖牵头,联合天下镇蛟修士、道门高人,铸千斤镇蛟铁柱,布八方锁妖铁索,耗费无尽人力物力,终将作乱老蛟生生锁入这口深井之中,以地脉镇其身,以符锁压其力。”
“锁蛟大功告成当日,韩家先祖当众宣告,以一己家族之力镇住蛟妖、护佑北疆,救七镇万民于水火。”
老仆语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尽悲凉与讽刺。
“自那一日起,韩家坐稳北境兵权,执掌七镇赋税民生,挣下世代传颂的‘北境长城’美名,家族荣光,绵延百年。”
“只是姑娘不知——镇蛟易,锁蛟难。”
他转头,浑浊双眼直直凝视陆惊鹊,道破百年最大秘辛。
“铁索镇妖,日久必朽。想要长久镇住井底蛟妖、稳住地脉煞气,唯有一物可养锁妖链。”
“锁蛟,需以活人之名喂养。”
“井中八条铁索,每三年必要吞食一轮生人名籍,吸纳生灵气运,方能稳固镇妖之力,不让蛟妖破井而出、再乱北疆。”
“北境七镇,轮流供奉、按期纳名,百年轮回、从未停歇。一代代百姓无名献祭、无声湮灭,岁岁年年,便养出了北境年年递增、永不清零的雪账。”
话音落尽,百年棋局、血色根基,尽数揭晓。
就在此刻——
井底萦绕百年的低吟浅唱,骤然戛然而止。
死寂瞬间笼罩整座后院,风雪骤停、落雪无声。
一道沙哑、粗粝、被铁索与地脉磨砺了整整百年的苍老声音,顺着八条锈蚀铁索,一寸一寸、缓缓攀爬而上,穿透幽深井底,回荡在夜空之中。
声音沉沉闷闷,藏着百年孤寂、百年怨怼、百年隐忍。
“一百年了……”
“整整百年光阴。”
“来往之人无数,为官的、为兵的、为守规矩的、为交雪账的,人人站在井口,只为扔名、喂链、封口、安稳人间。”
“今日,终于有一个丫头。”
“不扔名、不封口、不求安稳。”
“愿意静静听我,说一句陈年冤屈。”
“丫头。”
古井深处,声音沉沉召唤。
“你下来。”
“老朽今日,便把这百年秘辛尽数告诉你。”
“好好说一说——”
“你背上那位高高在上的蛟王敖潮。”
“当年是如何亲手卖我、弃我、囚我。”
“又是如何借我一身罪孽、一身煞气,稳稳攥住北境七镇,布下这盘百年吃人棋局。”
话音未落,假山之巅,骤然响起铮的一声!
弓弦满张,锐响刺耳,撕裂死寂!
韩铎一身寒铁重甲,立在假山最高处,身姿冷冽,再无半分温和笑意。
院墙四方、屋顶檐角、假山阴影,数十名黑衣弓手齐齐现身,长弓满月、箭矢上弦,箭尖淬满幽蓝剧毒,寒光闪烁,密密麻麻,尽数瞄准庭院中央的陆惊鹊与古井。
杀机密布,无路可退。
韩铎居高临下,唇角依旧挂着一丝浅淡笑意,可笑意彻底浮于表皮,眼底早已冰封彻寒、杀意森然。
“陆姑娘。”
他轻声开口,字字冰冷。
“井底藏了百年的故事——”
“你究竟,听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