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最近藏着一桩无人敢议、无人敢传的秘事。
官场上层层封口，吏员们闭口不谈，唯独茶棚市井之间，藏着细碎风声，被耳目灵通的陆三七精准捕捉。
娄半册，丢了东西。
丢的不是寻常档册、不是细碎文书、不是零碎勘合，是他执掌四十年销籍大权，最核心、最致命的依仗——半册死籍。
陆三七压低声音，眉眼凝重，将打探到的秘情细细道来：“听闻丢册当夜，娄掌事反常闭死档库大门，独自一人在库房翻查整夜，灯火通明直至破晓。次日出库之时，双目赤红，神色颓然，手里死死攥着半册残卷，整个人失魂落魄。”
“外院死籍，十年一册，专录核定亡人、待销姓名、归档亡魂。”他喉结滚动，心底发寒，“半册死籍，足足囊括五年间所有归档亡人名录、销籍记录、顶替台账。”
“他是执掌销籍的掌事，死籍是他立身之根本、履职之凭证、性命之依托。弄丢五年死籍存档，按律乃是重罪，足以罢官夺职、问罪下狱，掉脑袋都不为过。”
阿纸指尖轻叩案沿，节奏平缓，心底飞速推演全盘局势。
这半册死籍丢失的时机，太过蹊跷，太过巧合。
恰在她窥探封库空框、窥见棋盘格局之后；恰在她权领麻七名籍、撬动待替规则之后；恰在州府下牒、封禁查档之路后。
步步紧扣，寸寸卡点，绝非偶然疏漏。
要么是局中人为弃车保帅，刻意丢册设局，转移视线、布设陷阱；要么是暗处内应，暗中盗册，搅动全盘局势，为后续杀局铺路。
而娄半册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
身负灭顶重罪，他未上报、未追查、未申冤、未寻人。只独自枯坐库房整夜，默然承受，缄口不言。
他守了四十年的规矩，管了四十年的死籍，最清楚——死籍遗失，从来不止是失职，是泄尽了局中最隐秘的人命台账。
自丢册风波传开，第五日阿纸再入外院递档核验，明显察觉到周遭氛围的异变。
过往熟络松弛的氛围全然消散，四面八方，皆是隐晦窥探的目光。
门房值守吏员、档库轮岗库吏、打杂跑腿杂役，人人侧目，步步紧盯。视线细碎、隐秘、无处不在，层层裹住她的身形。
陆三七的茶棚情报，再度印证了她的判断。
“掌柜的，娄半册在查你。”他面色凝重，语气笃定，“全外院上下都收到了风声，掌事亲自下令，彻查你的根底。”
“查我什么？”
“查义庄哑女，在册真名。”
阿纸执笔，落笔平静无波：“他要销我的名。”
历经多日棋局浮沉，她早已褪去初时的惊惧慌乱。
半年之前，听闻有人要抹除自己在册之名，她定会手脚冰凉、心神大乱。可此刻，她心底只剩通透与冷静。
册上无名，便无籍可销。可大胤定有貌阅旧制——册籍无名之人，便以体貌为准，逐项核对，搜捕寻人。
肤色、身高、面痣、疤相、身形特征，逐条比对、精准锁定。
娄半册执掌销籍四十年，日日以貌定人、按貌勾名，深谙这套制度的所有漏洞、所有法门、所有隐秘。
他要查她，无需名册，只需一眼貌相，便可对标全城在册浮浪、无名之人。
“让他查。”
阿纸落笔极稳，字字笃定。
“义庄规制，收纳世间无主亡魂，代管无名名籍。我之名，寄于义庄册上，与四十七枚纸名牌同存共立。”
“他要销我名，必先毁义庄代管之册。三年来义庄焚纸无数，从未烧过一页存名底册。”
她的根基、她的名籍、她的存在，牢牢扎根在义庄方寸之地，坚不可摧。
时日推移，转眼至月中十五。
每月十五，是娄半册固定醉酒、定点勾名的日子，四十年从未更改，是外院人人皆知的惯例。
陆三七匆匆带回消息，神色复杂：“掌柜的，娄掌事今日又醉了！独自独饮，大醉酩酊，醉后勾名，速度远超平日。四十年从无一笔错漏，可今日——他错了。”
“何处错了？”
“他勾销了一个活人之名。”陆三七凑近，压至气音，“本该抹除待死籍的亡魂，他错行落笔，勾中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最诡异的是，此人不是旁人——是他亲外甥。”
阿纸笔尖骤然一顿，心底寒意骤生。
亲外甥。在册有名、在世活人，被执掌销籍的亲舅舅，醉酒一笔，强行勾入死籍。
“按律，销籍三日内可复核更正，是他自己定下的规制。”阿纸落笔发问，“他可曾改回？”
“没有。”
陆三七摇头，眼底满是费解与惊疑：“酒醒之后，他已然知晓失误，却迟迟未改、未销、未更正。任由这桩错勾之名，死死挂在死籍之上。外院所有吏员都在私下揣测——掌事，是故意的。”
故意为之。
四十年零失误的老手，醉酒错勾至亲，事后手握更正权限，却偏偏纹丝不动、拒不修正。
阿纸静坐沉思，瞬间勘破所有玄机，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从来不是醉酒失误。
是预演。
娄半册是在以身试局、以亲试规。
他亲手将自己投奔而来、靠着他的名头在外院白吃闲饭三年的外甥，一笔勾入死籍，除名在册，沦为活死人。
他在亲自试探——这套他守了四十年、亲手执行四十年的销籍规则，究竟能不能绞死自己人。
他在看，错勾一名活人，会触发什么规则、什么变数、什么结局。
他外甥在册已死，在世尚存，彻底成了游离在规则边缘的待替之人。
想通所有关节，阿纸提笔落字，一纸短帖，寥寥数言，交由陆三七送入外院。
帖上只有一句直白坦荡、直抵核心的话：
义庄掌柜，求见外院掌事——为半册死籍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