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的第一笔大生意是在一个酒桌上谈成的。

一九九九年初春，杭州的天气乍暖还寒。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湿冷。林知远穿着一件借来的西装，站在“聚贤楼”饭店门口，手心全是汗。

这件西装是他找室友借的，肩宽不太合适，袖口长出一截，他挽了两道才勉强露出手腕。皮鞋是花三十五块钱在夜市买的，人造革的，硬邦邦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他站在饭店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脚下很快就积了一小堆烟头。

今晚这顿饭，他私底下准备了两个月。对方叫王德发，四十多岁，在城北开了个建材批发部，手下有七八个分销商。林知远在建材店干了两年，摸清了门道，知道整个城西的装修队都在王德发那里进货。如果能拿下王德发的供货渠道，他就能绕过现在的老板单干。问题是，王德发凭什么跟他一个毛头小子合作？

林知远把最后一个烟头踩灭，整了整领带，推门走了进去。

聚贤楼的包厢在二楼，古色古香的装修，红木圆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王德发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旁边陪着他的是他的小舅子刘胖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份酱牛肉，还有一瓶五粮液。

“小王来了？坐坐坐。”王德发见林志远进了包厢，马上热情地招呼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林知远赶紧坐下，掏出烟递过去：“王总，您抽烟。”

王德发接过烟，林知远立刻打着火机凑上去。

王德发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眯着眼睛打量他：“小伙子精神不错嘛。听老李说你干得挺好！”

“哪里哪里！”林知远赔着笑，摇着手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怎么切入正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知远敬了王德发三杯酒，又敬了刘胖子两杯，脸颊已经开始发烫，但他脑子清醒得很。他看准时机，趁着王德发酒兴正酣，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

“王总，我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

“我在城西跑了两年，认识了不少装修队的老板。他们现在进货都得跑到城北来，一来一回大半天，运费贵不说，有时候急用料还耽误工期。我在想，如果在城西设个分销点，直接从您这儿拿货，价格稍微优惠一点，运费省下来的部分两边分账，您觉得怎么样？”

王德发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刘胖子一眼，刘胖子微微点了点头。

“你小子，脑子挺灵光。”王德发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不过，你拿什么做担保？万一货铺出去，款收不回来怎么办？”

“我可以先付定金，按月结款。我认识的那些装修队老板，都是老熟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知远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心里也没底。他认识的装修队老板不超过五个，而且都是点头之交。

王德发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先给你铺一批货试试水。数量不多，五万块的货，你先付两万定金，月底结清尾款。能做成就做，做不成就当交个朋友。”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端起酒杯，手微微发抖：“王总，我敬您一杯！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那一晚，林知远喝了将近一斤白酒。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只记得半夜醒来，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胃里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吐到实在没有什么可吐了，他才躺回到床上，眯缝着两眼笑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生意，不是帮别人卖货拿提成，而是自己做中间商，赚差价。五万块的货，就算利润只有十个点，那也是五千块，相当于他以前半年的工资。

他翻了个身，尽管头昏脑胀，他还是没觉出困来，心里开始盘算下一步：租仓库、印名片、联系装修队、谈价格……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知远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对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说：“林知远，你得争气。”

半个月后，林知远在城西租了一个三十平米的小仓库，月租三百块。仓库原本是个废弃的车库，地面坑坑洼洼的，墙壁上渗着水渍，但仓库的位置好，靠近几条主干道的交汇处，交通方便。他花了三天时间把仓库打扫干净，又买了几个铁架子用来堆放货物。第一批货到的那个下午，他一个人卸了整整三吨的水泥和瓷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码放整齐的货物，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这些货是他的，不是别人的，是他林知远的。

他印了一盒名片，头衔写的是“城西建材供应·林经理”。名片纸质很差，印刷也模糊，但他揣在口袋里，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开始跑业务，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挨个拜访城西的装修队和施工工地。他嘴甜，见人就叫哥叫叔，烟递得勤，说话也实在，慢慢地，有些人开始愿意从他这里进货。

第一笔订单来自一个姓吴的装修队长。吴队长接了一个老小区的改造项目，需要五十袋水泥和两百箱瓷砖。林知远报的价格比市价低了百分之五，还承诺免费送货上门。

吴队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小伙子，你靠谱吗？别到时候货送不来，耽误我工期。”

“吴哥您放心，货我已经备好了，明天一早准时送到。要是晚了一个小时，这批货我白送给您。”林知远拍着胸脯保证。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雇了一辆三轮车，亲自押着货送到了工地。吴队长验完货，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小伙子说话算话。以后有活我找你。”

林知远接过货款，厚厚一沓现金，一共八千七百块。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这八千七百块里，有两千多是他的利润。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赚到这么多钱。

他站在工地门口，数了两遍钞票，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衣口袋，拉上拉链，还用别针别了一下。往回走的路上，他一下子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但生意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两个月后，林知远遇到了第一个坎。一个叫孙宏的装修老板从他这里赊了三万块的货，说好月底结账，结果到了月底人去楼空，电话也打不通了。林知远找到孙宏所在的工地，发现已经换了新的装修队，孙宏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三万块，其中两万是他垫付的定金，一万是王德发那边的尾款。如果不能按时结清，他在王德发那里的信誉就毁了。

林知远蹲在工地门口，抽了整整一包烟。他想过去报警，但知道没用；想过找人去追债，但又不知道上哪儿找。最后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把自己这两个月赚的所有利润全部拿出来，又从家中那五万块积蓄里取了一万，凑够了王德发的尾款。

周素琴发现存折上少了一万块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钱呢？存折上的钱呢？”她拿着存折，手在发抖。

林知远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妈，我拿去做生意了。”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要一万块？”周素琴的声音尖了起来，“那是你爸的下岗补偿金！是你爸拿命换来的钱！你说拿就拿，也不跟家里通个气？”

“妈，我也是想赚钱……”

“赚钱？你赚的钱呢？拿回来给我看看！”

林知远哑口无言。他不能说那笔钱亏了，更不能说自己被人骗了。他只能咬着牙说：“妈，你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周素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

林知远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母亲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走出了家门。

那天晚上，他在仓库里睡了一夜。躺在水泥袋子上，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父亲下岗那天沉默的背影，想到了母亲在夜市里被油烟熏红的脸，想到了弟弟妹妹还在读书需要用钱。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这五万块是家里的全部积蓄，如果他失败了，那一万块钱会要了爸妈的命的。

他从水泥袋子上爬起来，翻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开始重新规划。他把自己认识的所有装修队老板列了一个名单，一个一个分析他们的信用状况和付款能力。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宁可不做，不可被骗。宁可少赚，不可冒险。”

从那以后，林知远变了。他不再轻易赊账，哪怕少做几单生意，也要确保每一笔款项都能及时收回。他开始记账，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还学会了看人，看一个人的眼神、说话的底气、请客吃饭的排场，就能大致判断出这个人靠不靠谱。

生意慢慢好了起来。虽然赚的不多，但每个月都有稳定的进账。到了夏天，他已经把那一万块补了回去，还给母亲多交了三千块的生活费。

周素琴接过那沓钱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钱收好。但当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林知远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

林怀民开了一瓶存放多年的老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林知远倒了一杯。

“喝。”林怀民举起杯子。

林知远愣了一下。父亲从来没有跟他喝过酒。他赶紧端起杯子，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

父子俩都没说话，一仰头，把酒干了。

那杯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林知远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酒。

秋天到来的时候，林知远的生意已经有了起色。他租了一个更大的仓库，雇了两个搬运工，还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用于送货。他的客户从最初的五、六个扩展到二十多个，覆盖了整个城西的装修市场。

有一天，他路过城西那片正在开发的楼盘，看到脚手架上密密麻麻的工人，看到塔吊在空中旋转，看到一栋栋楼房正从地基里长出来。他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问他：“小伙子，看什么呢？”

“看房子。”林知远说。

“想买房？”

“想。”林知远毫不犹豫地回答。

中年男人笑了：“那可得抓紧了。这房价啊，一天一个价，今年不买明年就得翻倍。”

林知远点了点头。他看着那片正在生长的钢筋水泥森林，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不只是卖建材，他要想办法参与到这场城市建设中去。卖建材只是赚小钱，真正的大钱在开发商手里。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那个实力。他现在只是一个开着二手面包车给人送货的建材小贩子，离房地产开发商的距离还隔着十万八千里。不过也没关系。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他发动面包车，驶入车流中。后视镜里，那座在建的高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城市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一层金色，那条通往未来的路正在他脚下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