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灯塔下来的时候，我走得比来时快。
老周没送我，院子里只剩砂纸打磨铁皮的沙沙声。下到半山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灯塔立在悬崖边，在日光下安静得像块墓碑。
时间12:10。距离四点起雾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沿石阶路下来，海风小了些，镇子的轮廓在前方展开。路过镇公所/杂货铺时，我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中年男人从算盘上抬头，看见是我，眉头动了动："又来了？"
货架上东西不多但够实用：鱼罐头、压缩饼干、矿泉水、几款手电筒、电池、尼龙绳、打火机、塑料雨衣、简易急救包。柜台边墙上挂着几个铝水壶，角落里还有个旧望远镜。
"雾天要来了，囤点东西？"中年男人站起来，绕过柜台，"需要什么自己拿。哦对了——"他指了指那款大号强光手电，"陈明借的那个还没还我呢，你要用就再拿一个，十块钱。"
我挑了一把大号强光手电，两节备用电池，一卷尼龙绳，一件透明塑料雨衣，一个简易急救包。中年男人收钱时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东西塞进一个印着"雾港杂货"字样的塑料袋。
手机留在灯塔了——我刚才跟老周商量好，把手机放在灯室里录一晚上，看看雾来时灯到底怎么回事。老周起初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哼了一声，扔给我一把备用钥匙。
"别碰灯嗷。"他说。
我提着袋子回到客栈。老板娘不在大厅，后厨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我没停留，沿楼梯上到二楼，推开203的房门，反锁。
房间跟上午一样，木地板踩上去微响，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海风比之前凉了些。我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手电、电池、绳子、雨衣、急救包。然后从外套内袋掏出那半张纸和铜打火机，摆在旧木桌上。
我坐在床沿，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闭上眼，把这半天的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雾：每天16:00起，次日08:00散。雾里有人叫名字不能应。本地人守规矩就没事，不守的会失踪，连鞋都找不到。雾从东南海面来，灯塔最先被吞。
灯：不是给船照的，光轴指向镇子后方的礁石区。雾来时才亮，同时发出嗡嗡声，老周管这叫"回声"。陈明来之前灯好几年没响过，他来了之后才又响。灯座有新鲜划痕，灯罩内侧有未干的雾气凝结痕迹。
陈明：失踪前两天到处打听，买烟借手电，上灯塔问老周，去码头找海叔，在榕树下跟阿嬷她们聊天。最后一天有人看见他往礁石区走。他留在房间的半张纸写着"灯塔的灯不是给船照的。是给——"，床底有东西被拿走，窗户被撬过但没撬开。
人：老板娘和小满都问了"住几天"。老周二十年不上镇。海叔改天要带酒去。阿嬷说灯响得邪乎。中年男人说陈明借了手电说"雾来的时候灯才会亮，我想看看它到底在照什么"。
礁石区：退潮可见一洞穴，进去的人没出来过，镇民从不靠近。灯塔的灯照的就是那个方向。
我睁开眼，看了眼手表：15:30。还有半小时起雾。
窗外的日光已经开始发白，海风声比中午大了一截，带着一种潮湿的、沉闷的前奏感。桌上的铜打火机底部"C"字在昏光里泛着暗黄。半张纸上的墨迹被我指尖磨得有点模糊了。
我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打火机。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变了——不再是上午那种干爽的咸腥，而是带着一层湿冷的黏腻，贴在皮肤上像没拧干的毛巾。
15:35。
远处海平线已经白了，雾正顺着悬崖往镇子上爬，像一堵缓慢推进的灰白墙。灯塔的方向最先被吞，白色塔身从底部开始模糊，旧船厂的铁架轮廓正在一点点融化进白雾里。镇公所屋顶还能看见，但边缘已经开始发毛。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木地板微微吱呀——停在我203门口。停住了。我屏住呼吸数了三秒，脚步声又响起来，往楼梯方向去了。是老板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门外安静下来，只剩我自己的心跳和窗外越来越响的海风。
"谁？"我朝门的方向扬了扬声。
门外安静了一两秒。木门那头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闷但不难辨认——是老板娘。
"是我。给你送点吃的。"她顿了顿，"雾要来了，别出去。"
托盘搁在门外的地板上，瓷碗碰出一声轻响。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准备走。
"你那门别开。雾天锁好，听见什么也别应声。"她的声音比上午更冷硬些，没那么温柔了，"明早雾散了再出来。"
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没再停。
我拧开门锁，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木板地上搁着一个搪瓷托盘——一碗白米饭，一碟咸鱼，一碗紫菜汤，筷子横在碗沿上。老板娘的拖鞋声已经远到楼梯底下了。
我端进来，反锁门，坐到床沿上吃。咸鱼齁咸，配着米饭勉强咽下去。汤是温的。窗外日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变灰，像有人往空气里倒了一整桶稀释的牛奶。
15:55。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雾来了。
我本来以为会是慢慢飘过来的，事实上，它是涌上来的——从东南方向，顺着海面，像一堵灰白色的墙推过旧船厂，铁架的轮廓一截一截被吃掉。灯塔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白茫茫一片。镇公所的屋顶还在，但边缘正在发毛、模糊。
16:00整。
雾正式封镇。
我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老街对面的房子还能辨认轮廓，但再远一点的小满咖啡店招牌已经只剩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空气里那股湿冷的黏腻感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海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闷，像耳朵被捂住了一半。
然后我听见了。
不同于风声，海浪。是雾里传来的……
“刺耳”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踩在老街的石板路上。从客栈正门外的方向过来，经过我这面窗户底下，停了。
停在我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