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之后的三天,黑石湾出奇地安静。
泰森被关在禁闭室里等处理,布莱恩和卡洛斯调去了不同的监区,缝纫厂和仓库都换了新工头,罗德里格兹的狱警队加强了巡逻,整个监狱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钟,表面走得平稳,里面的齿轮却在咔咔作响。
伊莱每天照常去行政楼,照常整理缝纫厂的报表,里夫斯没有找他,他也没有去找里夫斯。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和两扇关着的门,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但伊莱知道,暴风雨之前的海面最平静。
周五下午两点,食堂。
伊莱和吉米坐在靠墙的位置吃午饭,穆罕默德坐在他们对面,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隔壁两张桌子坐着白人帮和拉丁帮的人,最近几天两拨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对,吃饭的时候互相打量,偶尔有人站起来走到对方桌边低声说几句话,语气很冲。
伊莱注意到布莱恩不在,卡洛斯也不在,两拨人的领头都换了生面孔。
他刚放下叉子,食堂另一头突然爆发了一声嘶吼。
一个白人帮的年轻白人把餐盘砸在拉丁帮的桌子上,豆子汤溅了一桌,拉丁帮的人同时站起来,有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磨尖的牙刷柄,有人抄起塑料椅。
食堂里的空气像被划了一根火柴。
两拨人撞在一起,椅子翻倒,餐盘碎了一地,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和叫骂声混在一起,食堂两端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堵住了,几个穿灰色囚服的犯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钢管和磨尖的铁片。
吉米被挤到桌子底下,伊莱站起来,把吉米拉起来往墙边推。
穆罕默德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食堂,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挑的,时间太准了,两拨人同时动手,门口还有人堵着,不是自发。”
伊莱点了点头。
“里夫斯。”
“对,他需要一个理由封锁监狱,让下一次听证会开不成。”
食堂里的混战在继续扩大,越来越多的犯人卷进去,有人往厨房方向跑,有人往厕所方向跑,有人被摁在地上打,血溅在白色的地砖上。
伊莱看见一个年轻黑人被三个人围在角落里踢,那个黑人抱着头蜷着,和那天泰森在仓库门口打的那个是同一个。
他拉了吉米一把,贴着墙往食堂侧门移动。
侧门被两个犯人堵着,其中一个伊莱认得,是老瑞德的人,叫杜安,矮壮,脖子上有一道旧刀疤。
杜安看见伊莱,往旁边让了一步。
“瑞德哥让你们走这边,快。”
伊莱拉着吉米钻过侧门,穆罕默德跟在后面。
侧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往洗衣房和仓库之间的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
三个人快步穿过走廊,后面传来更多的嘶吼声和金属撞击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前面的门被推开了,老瑞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马库斯和五个老派帮的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老瑞德看了伊莱一眼。
“人没事。”
“没事。”
“穆罕默德,吉米,你们两个跟我的人走,去A区避难,那边是穆斯林兄弟会的地盘,暴乱烧不到那里。”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拉着吉米跟在马库斯后面往A区方向走。
吉米回头看了一眼伊莱。
“伊莱哥,你呢。”
“我跟瑞德哥走。”
吉米咬了咬牙,转身跟着马库斯跑了。
伊莱跟着老瑞德往B区方向走,身后还有四个人,手里拿着钢管和铁皮,一字排开堵住走廊。
老瑞德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里夫斯的人在食堂门口堵着,狱警队在操场待命,罗德里格兹刚才派人过来传话,说里夫斯下了命令,暴乱不平息就不准开门。”
“他想拖多久。”
“拖到下一次听证会之前,把监狱封了,律师进不来,证人出不去,你的案子就得往后推。”
伊莱跟着老瑞德拐进B区的走廊。
B区一楼的大厅里已经打起来了,白人帮和拉丁帮的人在里面混战,有几个黑人帮的犯人在旁边观望,暂时没有动手。
老瑞德停下来,看了两秒,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把门关上,B区的人一个别放出去,谁冲门就打谁。”
四个人立刻散开,两个人堵住大门,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
老瑞德走到大厅边缘的广播台前,拿起话筒,打开开关。
他没有喊,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很清晰。
“我是雷蒙德·卡特,所有人听着,这场架是外面的人挑的,不是你们自己的事,白人帮的人想清楚,你们替里夫斯卖命,他给你们什么,拉丁帮的也一样,你们在这里打死了人,加刑的是你们自己,里夫斯什么都不会担。”
大厅里的声音慢慢小了一些。
老瑞德把话筒放下,转身看着伊莱。
“里夫斯要的是动静,动静越大,他封监狱的理由越充分,但这场架不能死太多人,死多了,联邦调查局会介入,他也不想。”
伊莱站在走廊里,听着外面传来的警笛声和扩音器的喊话,监狱的应急灯全亮了,红色的光打在墙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刚才推吉米时蹭到的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攥起拳头,把血蹭在裤腿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罗德里格兹带着两个狱警跑过来,手里提着警棍和防暴盾,脸上的疤在红灯下显得更深。
他看见伊莱,停了一步。
“你没事。”
“没事。”
“里夫斯在行政楼,监狱广播系统被他控制了,他正在对各区喊话,把暴乱的责任推给白人帮和拉丁帮,说是帮派火并。”
老瑞德从广播台旁边走过来,看着罗德里格兹。
“你打算怎么办。”
罗德里格兹沉默了一秒。
“我手里还有六个狱警,三个在操场待命,两个在C区,一个跟着我,如果里夫斯把全部狱警调去镇压,行政楼就空了。”
伊莱抬起头。
“你想现在去行政楼。”
“对,他以为我们在忙着平乱,不会想到我们在这个时候去抄他的老底。”
老瑞德看了他一眼。
“你需要多少人。”
“两个人就够,一个开锁,一个掩护。”
伊莱点了点头。
“我去。”
老瑞德没有拦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B区侧门,直通行政楼后面的设备通道,平时没人走,从那里进去可以绕开操场。”
伊莱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罗德里格兹对身后的两个狱警说了几句话,一个留下跟着老瑞德,另一个跟着他走。
两个人穿过B区侧门,沿着设备通道往行政楼方向跑去。
通道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罗德里格兹走在前面,手里的警棍握得很紧。
跑到通道尽头,他推开一扇铁门,外面是行政楼后面的草坪,草坪上没有人,监狱的应急灯照得整个院子一片惨白。
罗德里格兹带着伊莱绕到行政楼侧门,用门禁卡刷开,两个人上到二楼。
里夫斯的办公室门锁着,罗德里格兹用钥匙打开门,两个人闪进去。
桌子上还摊着那份医疗经费报表,伊莱上次翻过的那个文件夹也在,里面多了几张新纸,像是里夫斯临时补充的。
罗德里格兹走到保险柜前面,蹲下来,输入密码,跳过指纹,打开保险柜。
他没有拿U盘,而是从保险柜深处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份手写文件。
“里夫斯和霍顿见面的照片,还有霍顿收受创世财团政治献金的收据复印件,我之前没敢动,现在必须拿走。”
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合上保险柜,站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罗德里格兹举起手,两个人贴在门后面。
脚步声经过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罗德里格兹松了口气。
“走。”
两个人从原路返回,经过设备通道的时候,外面食堂方向的嘶吼声已经小了一些,警笛还在响,但频率慢了下来。
跑到B区侧门的时候,老瑞德的人还在堵着走廊。
伊莱推开门进去,看见吉米从A区方向跑过来,脸上有灰,但没受伤。
“伊莱哥,穆罕默德在A区,安全。”
“好。”
老瑞德从大厅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钢管,钢管头上沾着血。
“暴乱基本平了,死了两个人,伤了十几个,里夫斯在行政楼发了第二次讲话,说暴乱是帮派火并,与狱警队无关,他把自己摘干净了。”
伊莱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开口。
“罗德里格兹拿到了东西,霍顿和里夫斯见面的照片,还有收据。”
老瑞德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下一次听证会,里夫斯封不了监狱了。”
伊莱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大厅门口,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狱警正在清理现场,伤员被抬上担架,地上还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蹭掉了,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痕迹。
他攥起拳头,转身往囚室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