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乱之后的第二天，监狱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食堂的墙上多了几块新补的油漆，盖住了撞痕和血渍，被砸碎的塑料椅换了新的，操场上的警戒线撤了，探照灯照常亮着，犯人们照常排队点名、吃饭、出工。
但空气里有一种东西没散，像是暴乱之后残留的灰尘，看不见，但吸进嗓子里有味道。
伊莱照常去行政楼，里夫斯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了，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径直走进了自己那间小办公室。
缝纫厂的报表还摊在桌面上，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没人动过。
下午两点，狱警来叫伊莱，说典狱长要见他。
伊莱放下笔，跟着狱警走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里夫斯坐在桌后，穿了一件深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慢慢地转。
他见伊莱进来，没有让他坐，也没有抬头。
“暴乱的事，你的名字出现在了调查报告里。”
伊莱站在门口。
“什么报告。”
“监狱暴乱的调查报告，狱警队提交的，报告里说你在食堂参与斗殴，煽动犯人对抗狱警，要求对你进行加刑处理，追加刑期二十年，并转移至最高安保级别的联邦监狱。”
里夫斯把文件翻到某一页，念了一行字。
“734，伊莱·科尔文，暴乱期间在食堂制造混乱，鼓动白人帮和拉丁帮斗殴，性质恶劣，建议加重处罚。”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伊莱。
“这份报告如果我签字，你今天晚上就会被转到别的监狱去，那里没有图书馆，没有教育室，没有律师会见的绿色通道，你妹妹也进不来。”
伊莱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午后的光，落在桌面上。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一个选择，撤诉，或者转监。”
伊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子对面。
“那份报告是你写的，狱警队没有写过。”
里夫斯的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罗德里格兹昨天下午在B区平乱，他手里有狱警队的行动记录，暴乱期间所有狱警的调度都有日志，没有一个人提交过关于我的报告。”
里夫斯看着他，目光变了一下。
“罗德里格兹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看的，我在行政楼管了十几天账，监狱内部的报告编号和审批流程我比你手下的人还熟。”
里夫斯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手里有东西。”
“你手里也有，医疗经费的差额，C区仓库的入库记录，缝纫厂的采购差价，每一笔我都记得，每一笔的日期和金额都在我脑子里，如果我被转监，这些东西会被我妹妹交给格兰特律师，下一次听证会上她会当庭宣读。”
里夫斯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在监狱里，你妹妹在外面，你觉得她比我快。”
“她不用比你快，她只需要在听证会上把这些东西念出来，你挪用医疗经费的事就会被联邦检察官盯上，你猜霍顿会不会保你，还是会把你推出去当替死鬼。”
里夫斯的手指收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伊莱。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我只是不想输。”
里夫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
“转监申请需要州监狱管理局审批，流程至少两周，你的听证会在两周后，如果在此之前你能拿到法院的保护令，转监令就发不出来。”
他看着伊莱。
“你不撤诉，我也不撤转监，你去拿保护令，我去走审批流程，看谁快。”
伊莱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楼下走。
回到图书馆，穆罕默德正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判例汇编，铅笔夹在指间。
伊莱坐到他对面，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穆罕默德听完，把铅笔放下。
“保护令的事让格兰特律师今晚就办，联邦法院有紧急申诉程序，专门针对在押人员转监前的保护请求，只要你的律师提交申请，法院最快四十八小时内可以签发临时保护令，禁止监狱在听证会之前转移你。”
“你确定。”
“我以前帮人办过，流程熟悉，但需要你妹妹配合，让她联系格兰特，今晚就提交。”
伊莱点了点头。
吉米从书库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科幻小说。
“伊莱哥，罗德里格兹刚才来找我，说里夫斯在查谁把报告的事告诉你了，他怀疑是罗德里格兹，正在收紧狱警队的权限。”
伊莱沉默了几秒。
“罗德里格兹手里的证据不能留在监狱里，今晚就要送出去。”
穆罕默德看着他。
“你怎么送。”
“维修组的渠道，每周五送配件的人，克莱尔上次就是用那条线递消息进来的。”
吉米把书放下。
“那个人靠得住吗。”
“克莱尔说靠得住，他是维修组组长的亲戚，收钱办事，不问来路。”
伊莱站起来，走到图书馆门口，看了一眼外面。
操场上探照灯亮了，白色的光落在水泥地面上，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里夫斯不会等，今晚可能是最后的窗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穆罕默德。
“你帮我写一份保护令申请的摘要，我让克莱尔直接转给格兰特。”
穆罕默德把判例汇编翻开，铅笔在书页上画了一条线。
“我现在写，你去找吉米安排渠道。”
伊莱推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维修组的工具房后面，吉米把罗德里格兹交给他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了一个装零件的纸箱底层，上面盖了两层旧手套和一卷绝缘胶带。
送配件的人明天一早来，箱子跟着维修车出去，克莱尔在约定的地点接货。
伊莱站在工具房门口，看着吉米把箱子封好，搬上货架。
“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维修组开门，那个人八点到，箱子出监狱大门大概八点半。”
“你确定他不会翻箱子。”
“不会，这个人送了三年配件，从来没出过事，他连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都懒得看。”
伊莱点了点头。
回到囚室的时候，穆罕默德已经把保护令申请的摘要写好了，折成很小的方块，塞在一本捐赠书的封套里。
伊莱把书放在枕头旁边，等明天探视的时候交给克莱尔。
第二天上午，克莱尔来了。
她没有去探视区，而是按照约定的方式，在监狱外面等维修车出来。
纸箱交接很顺利，克莱尔拿到信封之后直接开车去了格兰特律师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格兰特向联邦法院提交了紧急保护令申请，附上了里夫斯提交转监申请的证据和伊莱在监狱内遭到威胁的陈述。
法院当天晚间签发临时保护令，禁止黑石湾监狱在听证会之前转移伊莱·科尔文。
消息传回监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罗德里格兹在走廊里碰到伊莱，低声说了一句话。
“保护令下来了，里夫斯刚才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伊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回到囚室，吉米从上铺探下头来。
“成了。”
“成了。”
伊莱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那行字，别相信任何人。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两周后，听证会。
他还有两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