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令下来的第二天,格兰特律师把录音文件同步发给了三家媒体。
一家是州首府的日报,一家是全国性的新闻网站,第三家是本地电视台。
三份邮件同时发出,时间定在早上七点,记者们刚上班的时候。
每份邮件里附了一段三十秒的录音片段,里夫斯和霍顿的声音清晰可辨,背景里有一句霍顿的原话。
“做掉他的账,让他永远出不来。”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完整录音将于今日午间新闻发布会公布。
早上八点,州首府日报的网站头条换了一条。
标题是,独家,州长候选人霍顿涉嫌构陷举报人,录音曝光。
文章很短,只有三段,但附了那段三十秒的录音片段。
八点十五分,全国新闻网站转载了这条消息,标题改成了更耸动的版本。
八点半,本地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插播了一条突发报道,主持人拿着打印出来的新闻稿,对着镜头念了三十秒,然后导播切回了演播室,两个评论员开始争论。
九点,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话题标签,黑石湾冤案,霍顿录音,两个标签在半小时内冲上了趋势榜前三。
十点,州长竞选办公室发布声明,说录音是伪造的,霍顿本人毫不知情,竞选团队正在咨询法律顾问。
十点半,格兰特律师在州首府召开新闻发布会,现场挤了五十多个记者,摄像机对着讲台,格兰特把完整录音放了两遍,然后念了一份书面声明。
“这段录音的原始文件已经提交联邦法院,经技术鉴定确认为真实,我的当事人伊莱·科尔文因举报创世财团洗钱被构陷,霍顿是构陷案的幕后主使,里夫斯是执行人,我们要求司法部立即介入调查。”
发布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司法部公共事务办公室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声明。
“司法部已注意到相关报道,正在评估是否启动调查。”
又过了半小时,联邦调查局州分局的发言人确认,已收到法院转交的录音文件,正在进行初步审查。
消息传回黑石湾的时候,监狱里正在放风。
伊莱坐在操场角落的长椅上,吉米蹲在旁边用石子在地上画东西,穆罕默德站在围墙下面晒太阳。
罗德里格兹从行政楼方向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步子比平时快,警棍在腰间一晃一晃。
他走到伊莱面前,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录音曝光了,外面全炸了,里夫斯刚才接了一个电话,是他老婆打来的,说他家门口堵了记者。”
伊莱看着他。
“霍顿那边呢。”
“竞选办公室发声明说录音是假的,但记者已经堵在他们总部门口了,我听说创世财团的股价今天早上开盘就跌了三个点。”
罗德里格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司法部说要评估,联邦调查局说在初步审查,里夫斯刚才在办公室里摔了第二个杯子。”
伊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罗德里格兹转身走了,步子还是很快。
吉米把石子扔了,站起来。
“伊莱哥,这下霍顿跑不掉了吧。”
伊莱看着操场尽头的高墙。
“不知道,但至少他不能再躲在后面了。”
穆罕默德从围墙下面走过来,站在伊莱旁边,目光落在远处行政楼的窗户上。
“里夫斯今天下午可能会找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应对,他找我,我就听着,他动手,保护令已经下了,转监令发不出来,他只剩下一条路。”
“什么路。”
“跟我谈条件。”
穆罕默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去。
吉米跟着伊莱往B区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伊莱哥,你说霍顿会不会找人把录音的事压下去。”
伊莱走了几步,看着前方B区的铁门。
“他已经压不住了,录音是公开的,媒体在报,联邦调查局在查,他只能挣扎,挣扎的方式无非两种,一种是销毁证据,一种是找替死鬼。”
“替死鬼是谁。”
“里夫斯。”
吉米愣了一下。
“里夫斯帮他干了这么多事,他说扔就扔。”
伊莱推开B区的铁门,走了进去。
“权力的友谊,从来都是纸糊的。”
下午两点,里夫斯果然找伊莱。
伊莱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夫斯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那支笔在纸上画来画去,画出来的全是凌乱的线条。
他见伊莱进来,没有抬头,继续画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录音的事,你妹妹干的。”
“格兰特律师干的。”
“有区别吗。”
“有,格兰特律师是合法的执业律师,他的行为受法律保护。”
里夫斯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伊莱。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伊莱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很深的疲惫,眼窝下面有明显的青痕,像是昨晚没睡。
“霍顿今天早上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他说如果我再不处理掉你,他就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头上。”
“你打算怎么处理。”
里夫斯沉默了几秒。
“我处理不了,保护令已经下了,我动不了你,联邦调查局的人今天下午会来监狱取证,我的保险柜,我的账本,我的通话记录,全部会被翻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
“我在这里干了八年,从芝加哥调过来的时候,我以为离那些事远一点就能干净,但干净不了,霍顿的手太长,创世财团的钱太多,我拿了第一笔,后面就停不下来了。”
伊莱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可以自首。”
里夫斯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自首和被抓是两回事,自首是我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减刑,被抓是我被动交代,什么都剩不下。”
他转过身,看着伊莱。
“如果我配合联邦调查局的调查,把霍顿和创世财团的全部往来交代清楚,你能不能在法庭上帮我说一句话。”
伊莱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替你撒谎,但我会说实话,你在最后关头配合调查,没有销毁证据,没有继续阻挠申诉。”
里夫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他走回桌后,坐下来,拿起那支笔,在文件上签了一个字。
伊莱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联邦调查局的两个探员正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提着公文包,其中一个看见伊莱,点了点头。
伊莱侧身让过他们,往楼下走。
回到图书馆,穆罕默德正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判例汇编,铅笔夹在指间。
“怎么样。”
“里夫斯准备自首了。”
穆罕默德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霍顿呢。”
“他跑不掉,录音是公开的,司法部介入了,竞选资金的事会被查到底。”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把判例汇编翻到下一页。
“那我们的案子,剩下的就是程序了。”
伊莱坐到他对面,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录音曝光,媒体炸锅,司法部介入,联邦调查局进场,里夫斯自首,霍顿的竞选之路断了。
整条链上,只剩最后一步。
两周后的听证会,正式撤销原判。
他站起来,走到书库门口,推开门。
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涌上来。
他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书。
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码好。
窗外,操场上探照灯亮了,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一道的亮带。
他拿起那本联邦税法,翻到关联交易那一章。
坐在书库的地板上,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