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听证会定在两周后,联邦地区法院第七审判庭,和第一次是同一个地方。
伊莱前一天晚上还是没有睡好。
囚室里很安静,吉米躺在上铺翻来覆去,偶尔停下来听走廊里的动静,然后翻个身。
伊莱盯着上铺床板那行字,脑子里在过明天庭审的每一个环节。
格兰特律师前几天通过探视渠道递进来一份最终版的庭审提纲,上面列了检方可能提出的每一个质疑和对应的反驳要点。
他把提纲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漏洞,也都能找到新的应对方式。
周四早上六点,狱警来提人。
伊莱换上一套干净的灰色囚服,手腕上戴着手铐,被两个法警带出囚室。
经过操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高墙上的探照灯还亮着,光束落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他上了囚车,车厢里很空,只有他一个人,法警坐在前排,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车驶出黑石湾的大门时,伊莱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身后的监狱,高墙、铁丝网、岗楼,在晨光里慢慢缩小,变成远处的一个灰色轮廓。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法院大楼门口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记者们架着摄像机堵在台阶上,闪光灯几乎没有停过,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有人拿着录音笔在采访。
囚车停在侧门,法警带着伊莱从地下通道进入,直接上到三楼的审判庭。
法庭里坐满了人,旁听席上挤了五十几个,后排站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像是司法部的工作人员。
克莱尔坐在第一排,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得很整齐,身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伊莱认出那是莉娜。
格兰特律师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摆着四摞文件,厚度比上次多了一倍。
伊莱被带到被告席,法警解开他的手铐,让他坐下。
对面检方的席位上换了人,布伦南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白人,头发灰白,表情沉稳,桌上的铭牌写着,联邦助理检察官,威廉·哈珀。
伊莱注意到哈珀面前的文件很少,只有薄薄一份,他不急着翻看,坐在那里等着法官入席。
法官玛格丽特·霍华德还是上次那位,头发花白,金丝边眼镜,敲了一下法槌,法庭安静下来。
“关于伊莱·科尔文申诉一案,现进行第二次听证,检方有无补充证据。”
哈珀站起来。
“法官阁下,检方经过重新审查,确认申诉方提交的录音文件、财务记录和证人证词均真实有效,检方对原审判决不再维持,同意申诉方的全部请求。”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
格兰特律师站起来。
“法官阁下,申诉方请求法庭在撤销原判的基础上,正式宣告伊莱·科尔文无罪。”
法官霍华德翻了一遍面前的卷宗,然后抬起头。
“本庭认为申诉方提交的证据已构成完整的证据链,原审判决在程序上和事实上均存在重大瑕疵,现本庭裁定,撤销原审对伊莱·科尔文挪用公款、过失杀人两项罪名的全部判决,宣告伊莱·科尔文无罪,立即释放。”
法槌落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鼓掌,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示意安静。
伊莱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
法警走过来,用钥匙打开他手腕上的手铐,金属扣松开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法警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
“你自由了。”
伊莱站起来,看了看法警,又看了看手腕上那道被手铐压出来的红痕。
他愣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旁听席。
克莱尔站在第一排,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莉娜在旁边扶着她,脸上也湿了。
伊莱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克莱尔松开手,朝他比了一个口型,没有出声,但他读懂了。
“你出来了。”
伊莱转身,看向旁听席最后一排。
老瑞德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灰夹克,光头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马库斯站在他旁边。
老瑞德没有鼓掌,也没有笑,他只是抬起右手,并拢食指和中指,轻轻朝伊莱的方向压了一下,和那次在食堂制止斗殴时一模一样的手势。
伊莱朝他点了点头。
穆罕默德坐在旁听席的另一侧,身边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律师,是格兰特律所的人。
穆罕默德见他看过来,嘴角动了一下,很淡的笑,然后竖起右手拇指。
吉米挤在旁听席最后面的过道里,个子小,站在一群人后面只能露出一个脑袋。
他看见伊莱的目光扫过来,使劲挥了挥手,动作大得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伊莱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面对法官。
法官霍华德看着他。
“科尔文先生,你可以走了。”
伊莱点了点头。
“谢谢法官阁下。”
他离开被告席,走过法庭中间那条长长的通道,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克莱尔从第一排冲出来,在过道中间抱住了他。
伊莱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没事了。”
克莱尔松开他,擦了擦脸,笑了一下。
“哥,你瘦了。”
“监狱里的饭不好吃。”
克莱尔又哭又笑地打了他一下。
伊莱看向她身后的莉娜,莉娜站在旁听席边缘,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伊莱也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旁听席最后一排的时候,老瑞德站起来,伸出手。
伊莱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工具。
“出去了就别回头。”
“嗯。”
穆罕默德也站起来,伸出手。
伊莱握住他的手。
“你的案子,下一批听证会。”
“我知道,你去外面等着我。”
伊莱点了点头,松开手。
吉米从过道里挤过来,站在他面前,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伊莱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有多久。”
“减刑申请已经递上去了,可能还要几个月。”
“我在外面等你。”
吉米使劲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
伊莱走出法庭的大门,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从地下通道走到法院大楼的侧门。
侧门外是一条小巷,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凉,带着远处街道上汽车尾气和早餐摊的味道,和监狱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洗衣粉和漂白剂的味道完全不同。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背。
三个数字的痕迹完全消失了,皮肤干干净净。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迈步走了出去。
巷子不长,走了大概二十步就到了巷口。
巷口外面是一条大路,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车流在马路中间穿梭,红绿灯在头顶变换。
伊莱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
三楼审判庭的窗户开着,有人影在窗口晃动,像克莱尔,又像穆罕默德。
他收回目光,面朝街道。
阳光落在肩上,暖的。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