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在法院侧门外站了大概五分钟,克莱尔从楼里追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套便服,深灰色夹克和一条黑色长裤,是她在来的路上买的。
伊莱接过纸袋,走进巷子旁边的公共厕所,把身上的灰色囚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洗手台上。
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不像上次在监狱理发室里照镜子时那样空洞。
他换上便服,把囚服留在洗手台上,推门走出去。
克莱尔在外面等着他,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合身。”
“嗯。”
“走吧,车在街角。”
车上克莱尔没有直接开回住处,而是绕到法院后面的停车场,格兰特律师站在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见伊莱下车,走过来,伸出手。
“科尔文先生,恭喜。”
伊莱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格兰特律师。”
“不用谢我,证据是你们自己拿到的,我只是把它递到法官面前。”
格兰特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伊莱。
“这是你的出狱证明和法院的无罪裁定书原件,你收好,以后办任何手续都用得上。”
伊莱接过信封,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格兰特又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穆罕默德的案子我下周提交申诉,吉米的减刑申请已经在流程里了,你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打这个电话。”
伊莱把名片收好。
“穆罕默德的案子,有几成把握。”
“里夫斯提交的那份名单里明确写了罗德里格兹伪造口供的事,罗德里格兹本人也愿意出庭作证,加上弹道报告的原始复印件,胜诉的可能性很大。”
伊莱点了点头。
“那就好。”
格兰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克莱尔开着车往城东方向走,穿过市中心,经过一条河,河面上有几座桥,其中一座是石拱桥,桥洞里没有岗亭,只有水流和桥墩。
伊莱看着那座桥,想起黑石湾北边那条河,想起河边的石拱桥,想起桥洞里那个消失的岗亭。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克莱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看到这么多车了。”
克莱尔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开车。
车停在城东一栋旧公寓楼下面,克莱尔租了一间两居室,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和远处的一个小公园。
伊莱走进门,站在玄关,看着屋里的摆设。
沙发是旧的,但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厨房里飘出炖汤的味道,是克莱尔早上出门前炖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味和远处面包店的甜香。
克莱尔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
“先喝点热的,你瘦了太多。”
伊莱坐到沙发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番茄牛腩汤,味道很淡,但热乎乎的。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克莱尔,谢谢你。”
克莱尔坐在他对面,把碗推近了一点。
“谢我什么。”
“所有的事,找莉娜,找格兰特,跑法院,寄材料,两年多,你一个人扛下来的。”
克莱尔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哥,你被带走那天,我在家里接到电话,说你的账户被冻结了,房子被封了,公司发了一份声明说你是个人行为,和创世财团无关,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份声明,坐了一整个晚上。”
她抬起头。
“第二天我去找了格兰特律师,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介绍的,他说你的案子有疑点,但需要证据,我就想,不管多久,我都要把证据找到。”
伊莱看着她。
“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
克莱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些。
“哥,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伊莱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先把穆罕默德的案子推完,吉米出来之后帮他安排住处,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想做一个公益组织,专门帮私立监狱里蒙冤的人申诉。”
克莱尔转过头看他。
“你想好了。”
“在图书馆里整理书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穆罕默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不写,就没人写了,我出来了,我可以写,可以跑,可以帮那些没有律师、没有渠道、没有人帮的人。”
克莱尔点了点头。
“我帮你。”
伊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上班了。”
“我辞了,上个月刚辞的,反正那份工作也没什么意思。”
伊莱笑了一声,端起碗把汤喝完。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街上的车流慢了下来,有人在楼下遛狗,有小孩在公园里跑。
伊莱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
“我先给一个人打个电话。”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打给谁,转身进了厨房。
伊莱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格兰特律师,是我,伊莱。”
“怎么了。”
“帮我查一下,黑石湾监狱的探视预约,下周有没有名额,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穆罕默德·卡里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刚出来,又要回去。”
“不是回去,是去看他,告诉他外面的事我接着跑,让他别停。”
格兰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我帮你预约,下周周三,下午两点。”
“谢谢。”
伊莱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去。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牵狗,有人推婴儿车,有人拎着菜从超市出来。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背,皮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克莱尔放在茶几上的报纸,翻到最后一页。
报纸的角落里有一条很小的新闻,标题写着,州私立监狱改革法案进入初审阶段。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报纸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