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后的第一个星期,伊莱几乎没有出门。
他住在克莱尔公寓的次卧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那棵梧桐树。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但醒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从早上八点,到七点,到六点,最后固定在五点半左右。
在监狱里养成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醒来之后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和远处的车流声,有时候会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囚室里,上铺是吉米的床板,走廊里有狱警的脚步声。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暖的,落在床头柜上,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他才确认自己已经出来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跟着出来。
第一个星期里,他发现自己过马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停下来,左右看两遍,确认没有车才走。
经过路边的警车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扫一眼车牌和车内的人。
晚上睡觉之前会习惯性地摸一下枕头下面,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会摸。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看电视,克莱尔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他旁边,随口说了一句,遥控器在茶几上。
伊莱伸手去拿,手指碰到茶几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看了几秒,然后把遥控器拿起来,握在手里,感觉到塑料外壳的温度,才按下了电源键。
克莱尔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只是坐到他身边,把水递给他。
伊莱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没事。”
“我知道。”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出门。
第一天他沿着公寓楼下面的街道走了一圈,大概两公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二天他坐公交车去了一趟城东的图书馆,在阅览室里坐了一个下午,翻了几本法律期刊。
第三天他去了一趟格兰特律师的办公室,把穆罕默德申诉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第四天他去了城西的河滨公园,在河边坐了很久,看水流,看桥,看行人。
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便利店,他站在门口,看着货架上的东西,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走进去,买了一根巧克力棒。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味很重,比监狱里那种便宜货甜得多。
他慢慢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第五天晚上,克莱尔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份报纸。
“哥,你看这个。”
伊莱接过报纸,头版右下角有一条新闻,标题是,州私立监狱改革法案通过初审,预计明年提交全体会议表决。
配图是一张州议会大楼的照片,台阶上站着十几个举着标语的人,标语上写着,透明监狱,公平司法。
他把报纸看了一遍,折好,放在茶几上。
“法案是谁提的。”
“州参议员一个叫戴安娜·弗洛雷斯的,女的,以前做过公设辩护人,她在议会里推了三年了,这次借着你案子的舆论热度,把法案推进了初审。”
伊莱点了点头。
“我们能做什么。”
“格兰特律师说,弗洛雷斯的办公室在找证人,想请几个私立监狱的亲历者去议会作证,介绍里面的情况,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伊莱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
“我去。”
克莱尔看着他。
“你想好了,作证是公开的,记者会拍,霍顿那边虽然倒了,但创世财团还在,你站到议会的证人席上,就等于公开跟他们叫板。”
伊莱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
“我已经跟他们叫过板了,再叫一次也没什么。”
克莱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第二天上午,伊莱给格兰特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弗洛雷斯办公室的证人邀请,我接了。”
格兰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确定。”
“确定。”
“好,我帮你安排,下周你先去她办公室见一面,她会告诉你具体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好。”
挂了电话,伊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闪着绿色的光。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找出克莱尔前几天给他买的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
他把衬衫挂在衣架上,把裤子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坐在桌子前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
“出狱第十四天,接到议会作证邀请,下月中旬。”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云,云在慢慢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第二行写下一句话。
“自由的重量,比铁门更沉,但可以扛。”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出卧室。
克莱尔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
他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今天做什么。”
克莱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番茄牛腩汤,你上次说好喝。”
伊莱笑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旁边的青菜,放在水龙头下面冲。
水声哗哗地响,菜叶上的泥被冲掉,露出干净的绿色。
他把青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
克莱尔在旁边炒菜,锅里的油滋啦响,香味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伊莱切完菜,把刀放下,靠在料理台边缘,看着克莱尔炒菜。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厨房的瓷砖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