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作证定在周三上午十点，州议会大楼三楼听证厅。
伊莱前一天晚上把证词又过了一遍，写在笔记本上，只有两页，但每一句都改了很多遍。
他不想说太多，不想煽情，也不想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英雄，他只想把黑石湾里面的账讲清楚，把那些数字背后的人讲清楚。
克莱尔帮他熨了衬衫，白色的那件，领口挺括，袖口平整。
他穿上的时候，克莱尔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像以前上班的样子。”
伊莱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比以前瘦。”
“瘦了也好，显精神。”
早上八点半，他们从公寓出发，坐地铁到州议会大楼。
格兰特律师在门口等着，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窄框眼镜，穿深蓝色西装。
格兰特介绍了一下，戴安娜·弗洛雷斯，州参议员，私立监狱改革法案的提案人。
弗洛雷斯伸出手，握了一下。
“科尔文先生，感谢你来。”
“应该的。”
弗洛雷斯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上到三楼。
听证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多人，前排是议员席，后面是旁听席，记者席在右侧，架着几台摄像机。
伊莱走进去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七八十个人，有记者，有穿西装的工作人员，有几个穿囚服家属T恤的普通人。
他在证人席上坐下来，面前放着一个麦克风和一个玻璃杯。
弗洛雷斯走到议员席中间，敲了一下小木槌，听证会开始。
前面两个证人先发言，一个是州立大学的社会学教授，讲私立监狱的盈利模式，一个是前监狱狱警，讲内部管理问题。
伊莱坐在证人席上听，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轮到他的时候，弗洛雷斯朝他点了点头。
“科尔文先生，请你陈述。”
伊莱把麦克风往面前拉了拉，抬起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克莱尔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朝他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我叫伊莱·科尔文，出狱前在黑石湾联邦惩教所服刑十个月，罪名是挪用公款和过失杀人，两项罪名均已被联邦法院撤销，我无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听证厅里很清晰。
“在入狱之前，我在创世财团担任内部审计主管，我发现公司通过私立监狱的供应商合同和虚报采购价，将利润转移到海外账户，并用部分资金支付政治献金，我还没来得及完成审计就被构陷了。”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那两页证词放在桌面上，但没有低头看。
“我在黑石湾监狱期间，接触到了监狱内部的地下账本和行政财务记录，发现监狱典狱长与创世财团之间存在长期的资金往来，具体形式是缝纫厂采购差价、医疗经费虚报、C区仓库物资调整，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审批记录和银行流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整理的资金流向表，从创世纺织到缝纫厂采购单，从采购单到里夫斯的私人账户，从里夫斯的私人账户到霍顿的竞选资金，每一笔的日期、金额、合同编号和审批人都可以相互印证。”
他把纸推到议员席前面。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要讲我个人的遭遇，我是想告诉各位，私立监狱和财团之间的利益链是真实存在的，这条链上有典狱长，有检察官，有政客，有供应商，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拿钱，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被牺牲。”
他看了一眼旁听席上那些穿囚服家属T恤的人。
“那些被牺牲的人，很多到现在还在里面，他们的案子没有人查，他们的申诉没有人看，他们没有律师，没有渠道，没有人帮他们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议员席。
“如果议会要推改革，我希望各位能记住一件事，监狱里的每一个人，不管他犯了什么罪，他都有权利被公正对待，有权利请律师，有权利申诉，有权利不被当作某条利益链上的一个数字。”
他说完了。
听证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后排往前蔓延，最后连记者席里也有人跟着拍了几下。
弗洛雷斯敲了一下木槌。
“谢谢科尔文先生。”
伊莱站起来，离开证人席，走回旁听席。
克莱尔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让他坐下来。
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伊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听证厅前方。
弗洛雷斯正在总结发言，讲的是法案的核心内容，设立独立的监狱监察机构，强制公开私立监狱的财务记录，禁止供应商与监狱管理层之间的利益关联。
伊莱听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穆罕默德在图书馆里说过的那句话。
正义会迟到，但迟到的正义不是奖赏，是我们应得的。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匀了。
听证会结束之后，伊莱和克莱尔从议会大楼的侧门走出来。
格兰特律师在门口等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弗洛雷斯让我转告你，法案的下一轮审议会邀请你作为顾问参与。”
伊莱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是一份正式的顾问邀请函。
“我考虑一下。”
“不用急着答复，下个月之前给她办公室回话就行。”
伊莱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口袋里。
三个人站在议会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格兰特律师看了一眼手表。
“我还有事，先走了，穆罕默德的案子下周三开庭，你要来旁听吗。”
“来。”
格兰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伊莱和克莱尔站在台阶上，看着楼前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克莱尔转过头看他。
“哥，你刚才在听证会上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嗯。”
“你说监狱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权利被公正对待，那你呢。”
伊莱看着广场对面那排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
“我也一样。”
克莱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两个人走下台阶，穿过广场，往地铁站走去。
经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伊莱停下来，在路边的自动售报机里投了两枚硬币，取了一份当天的报纸。
他翻开第一页，头条是议会听证会的报道，标题写着，前黑石湾囚犯作证，呼吁私立监狱改革。
配图是他在证人席上讲话的照片，角度是从旁听席拍的，侧脸，光线很亮。
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胳膊下面，继续往前走。
克莱尔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