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夫斯入监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天气阴,下着小雨。
伊莱是从报纸上看到的,一条很小的新闻,夹在社会版右下角,标题写着,前黑石湾典狱长因贪污、滥用职权被判八年监禁,即日收监。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里夫斯穿着西装站在法庭上,低着头,手被铐在身前,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很多。
伊莱把报纸看了一遍,折好,放在茶几上。
克莱尔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照片。
“他去了哪个监狱。”
“黑石湾。”
克莱尔停了一下。
“回去他自己管过的地方。”
“对。”
伊莱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窗外。
雨点打在梧桐树叶上,沙沙地响,叶子被雨水洗得很绿,湿漉漉地垂着。
他拿起手机,给罗德里格兹发了一条短信。
“里夫斯到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
“到了,今天早上收的监,编号是新分配的,分在C区,普通监室,和泰森隔了两间。”
伊莱看着屏幕上的字,想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
“穆罕默德那边有消息吗。”
“他昨天从A区搬到了B区,你的旧囚室,他说窗户朝南,光线好,适合看书。”
伊莱嘴角动了一下。
“帮我跟他说一声,下周探视我过去。”
“好。”
伊莱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克莱尔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你要回黑石湾。”
“探视穆罕默德,顺便看看吉米。”
“吉米的减刑申请呢。”
“还在流程里,格兰特说快了,可能下个月就能出来。”
克莱尔在他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
“里夫斯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在里面服刑,我在外面做事,没什么可办的。”
“你不恨他。”
伊莱看着窗外,雨小了一些,天边有一线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恨过,但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证据用,我把他送进去了,后面的事归法律管,不归我管。”
克莱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几天后,伊莱坐车去了黑石湾。
探视区和上次离开时一样,一排电话隔间,厚厚的防弹玻璃,塑料椅。
他坐在椅子上等着,过了一会儿,对面的门开了,穆罕默德走进来。
他瘦了一些,但精神比上次见面时好,眼睛很亮,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判例汇编。
他看见伊莱,走到玻璃前面坐下来,拿起听筒。
“你来了。”
“来了。”
“外面怎么样。”
“议会听证会开了,法案过了初审,弗洛雷斯让我做顾问,我接了。”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好。”
“你的案子下周三开庭,格兰特律师把材料都准备好了,罗德里格兹会出庭作证,里夫斯的那份名单会被作为证据提交,弹道报告的原始复印件也找到了。”
穆罕默德把听筒从左耳换到右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判例汇编。
“五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快了。”
穆罕默德抬起头,看着他。
“吉米那边呢。”
“减刑申请在走流程,可能下个月。”
“他出来之后,你帮他安排一下,他年纪小,没有家人,出去了不知道往哪走。”
“我知道,我会安排。”
穆罕默德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
“里夫斯在C区。”
“对。”
“我昨天在食堂看见他了,他排在队伍最后面,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没有人跟他说话。”
伊莱没有说话。
“他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他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吃完了同一顿饭。”
穆罕默德把判例汇编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不恨他,他也不恨我,我们只是在这条链上各站了一端,现在链断了,我们都被甩到了地上。”
伊莱看着他。
“你原谅他了。”
“谈不上原谅,谈不上不原谅,我只是不想把剩下的时间花在恨一个人身上。”
探视时间还剩十分钟,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穆罕默德先开口了。
“你那个公益组织,开始做了吗。”
“租了一间办公室,在城东,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克莱尔在管日常的事,格兰特律师做法律顾问,下个月正式开始接案子。”
“接什么案子。”
“私立监狱里蒙冤的人,没有律师、没有渠道、没有人帮的那些人。”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你做这件事,比我当年做得大。”
“你当年是一个人,我现在有三个人。”
穆罕默德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也比一个人强。”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在门口喊了一声。
穆罕默德站起来,拿起判例汇编。
“下周三,法庭见。”
“法庭见。”
穆罕默德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
伊莱坐在椅子上,把听筒放回去,站起来,走出探视区。
外面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片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缝里斜着照下来,落在操场上,把湿漉漉的水泥地面照得发亮。
他站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眼高墙上的铁丝网,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监狱。
高墙灰扑扑地立在那里,岗楼里的狱警端着枪,探照灯还没有亮。
他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发动,车驶上公路,黑石湾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树林挡住。
伊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克莱尔发来的消息。
“办公室的牌子挂好了,你回来看看。”
他回了一个字。
“好。”
车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围墙变成了绿色的田野,又变成了远处城市的轮廓。
他把手机收起来,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但天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