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城东一间旧仓库改造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高墙之声”。
办公室不大,大概六十平米,靠墙一排书架,塞满了法律期刊和判例汇编,中间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着文件、咖啡杯和几台旧电脑。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申诉书,旁边坐着一个人,正在用红笔逐行批注。
穆罕默德·卡里姆,州律师执照恢复后的第三年,接手的案子比他在芝加哥那五年加起来还多。
他的头发比出狱时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批注的字迹工整有力,和当年在图书馆判例汇编上画线时一模一样。
旁边的办公桌后面坐着克莱尔,面前两台电脑,一台查法律数据库,一台回复邮件,手边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断,在便签上记了一行字。
靠门口的位置坐着吉米·沃克,去年减刑出狱,现在负责办公室的技术支持,所有申诉材料的电子版、数据库检索、加密通讯,全部由他管。
他的桌子上堆着三台旧电脑,机箱敞着,零件散了一桌,他正拿着一把螺丝刀往主板上拧什么东西。
窗边还有一张空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联邦税法,书脊上贴着标签,编号,001。
伊莱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克莱尔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法院那边刚拿到,马库斯·格林的案子立案了,案号下来了。”
穆罕默德把红笔放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
“立案了,第一次听证会定在下个月。”
“对,格兰特律师说这次证据很扎实,弹道报告的原始版本、罗德里格兹的证词、里夫斯名单里关于库克县那部分的内容,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胜诉的可能性很大。”
穆罕默德把文件折好,放在桌面上。
“马库斯等了快六年了。”
“快了。”
伊莱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今天要处理一件新案子,一个在州立监狱服刑的犯人寄来的申诉信,说他在监狱里被狱警打伤,投诉无门,想找律师帮忙。
信写得很潦草,语法不通,但事情讲得很清楚,时间、地点、目击者、伤情记录,都附在信后面。
伊莱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格兰特律师,我是伊莱,有一件新案子,州立监狱的,狱警暴力,投诉无门,当事人没有律师,我下午把材料整理好发给你,你看看能不能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伊莱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城东的老街区,梧桐树长得比楼还高,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片碎金。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
他收回目光,看向办公室里的三个人。
穆罕默德在批注申诉书,红笔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
克莱尔在接电话,声音平稳,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敲字。
吉米拧好了螺丝,把机箱盖上,按了一下电源键,风扇转起来,屏幕亮了。
伊莱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那本编号001的联邦税法抽出来,翻到折角那一页。
折角的位置是关联交易那一章,页边有他当年在书库里用短铅笔做的批注,字迹很淡,但还能认出来。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的叶子和远处面包店的甜香。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下个月马库斯·格林的听证会,谁去旁听。”
穆罕默德抬起头。
“我去,我是他的代理律师。”
克莱尔举起手。
“我去,我要写报道,给高墙之声的网站。”
吉米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我也去,我负责录音和资料整理。”
伊莱点了点头。
“那就都去。”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那封申诉信,从头再看一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在信纸上,照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笔,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受理,下一步联系当事人,安排会面。”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的电话又响了,克莱尔接起来,说了几句,朝伊莱这边看了一眼。
“找你的,州议会弗洛雷斯参议员的办公室,说想跟你约个时间,谈监狱监察法案的下一轮修订。”
伊莱伸手接过电话。
“我是伊莱·科尔文。”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他听了一会儿,应了一声。
“下周三下午,可以,我去她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放回去。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办公室里的三个人,看着书架上那本编号001的联邦税法,看着窗外那条走了三年的街道。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处理下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