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是被疼醒的。
膝盖撞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骨头磕着石板,一阵钻心的酸麻从腿骨窜上脊椎。
他想伸手去摸,手腕却使不上力,整个身体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跪着。
耳边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蚊子在飞。
他用力睁开眼。
眼前是金砖铺的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团黄色袍角垂在膝盖两侧,旁边是两排朱红色的官靴,纹丝不动。
头顶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萧逸!朝堂议政,百官肃立,你竟敢当众酣睡?!”
萧逸脑袋发懵,脖子僵硬,本能地不敢抬头。
他的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壶开水,无数的画面、声音、记忆碎片在翻涌。
大夏,八皇子,萧逸,母妃早逝,无外戚,无靠山,文武废柴,常年透明。
昨夜二皇子萧瑾派人送来一壶安神养身御赐茶,原身喝下后昏沉嗜睡,今日早朝直接在金銮殿上打起了瞌睡,被皇帝当场抓包。
那些记忆还在往里灌,像有人把一整本族谱、一整座皇城的关系图、一整段被无视被轻视被当作笑话的人生,硬生生塞进他的脑子里。
萧逸的头更疼了。
两侧传来细碎的声响。
有人在笑,压着嗓子,但压不住。
“传闻八皇子终日嗜睡,果然不假。”
“烂泥扶不上墙,堂堂皇子,形同笑柄。”
“陛下亲临朝会,他都敢睡,这是不要命了。”
那些声音贴着耳朵钻进来,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响。
萧逸跪在地上,膝盖又麻又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夺嫡内卷必死,出头必死,不争不抢才能活。
他以前在写字楼里卷了十年,996,007,最后卷到穿越了。
重来一次,他不想再卷了。
只想摆烂,种菜,摸鱼,晒太阳,安稳活到老。
至于朝堂权谋,皇子厮杀,谁爱去谁去。
“朕问你。”
头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冷了。
“今日国策民生之论,你有何见解?”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过来,像几十把刀子同时扎在他背上。
大皇子站在左侧,面色淡然,目光漠不关心。
二皇子萧瑾站在他前面几步的位置,嘴角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全是阴毒。
其余几个皇子侧身旁观,有人摇头,有人面露讥讽,有人等着看好戏。
萧逸抬起头。
他看见龙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玄色龙袍,面容威严,眉宇间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皇帝的年纪不算大,但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常年绷着一根弦,松不下来。
他收回目光,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若是振作精神、认真献策,必被当作突然开窍,引来猜忌,卷入夺嫡。
若是继续昏沉、一问三不知,必被当作废物弃子,从此再无翻身可能。
两条路都走不通。
他想了想,决定换第三条。
敷衍。
随口答,越粗浅越好,越松散越安全。
反正他本来就是一个废物皇子,答得荒唐,反而合情合理。
“陛下。”
萧逸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臣以为,百姓吃饱了,天下便稳了。”
说完他就闭上了嘴,跪在那里,一副懒散模样,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哄堂大笑。
有老臣当场笑出了声,笑完意识到失态,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有人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荒唐!朝堂大政岂同儿戏?”
“八皇子完全不懂治国,一派胡言!”
“百姓吃饱?这是三岁稚童的见识。”
皇子们纷纷摇头。
二皇子萧瑾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像是确认了什么,眼底的阴毒散了几分。
萧逸跪在地上,听着满殿的嘲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笑吧,接着笑,笑完了就散朝,散了朝他就能回府睡觉。
可他无意间偏了偏头,看见了几张不一样的脸。
几位老臣没有笑,反而脸色凝重,眉头紧锁。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文臣前列,手里握着笏板,指节微微发白。
他盯着萧逸,目光很复杂,像是有东西被戳中了。
萧逸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收的记忆里,大夏眼下最深的隐患,不就是土地兼并、粮仓空虚、流民暗生、权贵奢靡、百姓贫苦吗?
他随口那句话,好像正正地戳在了病根上。
他忽然有点后悔,不该说那句的。
随口也不能太准。
龙椅上的萧渊没有笑。
他一直盯着萧逸,目光从最初的震怒,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过了好几秒,他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
“此话,粗浅却有理。”
满殿的笑声瞬间收住了,所有人愣住。
萧渊看着萧逸,慢慢补了一句。
“萧逸,回府自省,三日不必上朝。”
萧逸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连忙站稳。
他低着头,退出大殿,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脸。
散朝之后,萧逸坐进皇子车架,帘子一放下,整个人瘫靠在车壁上。
他闭着眼,把刚才的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帝说粗浅却有理,不罚不斥,只让他回府自省。
若是真觉得荒唐,当场就该斥责。
若是觉得有理,就该追问下去。
他却只说了一句粗浅却有理,然后让他回府。
萧逸睁开眼,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后看了一眼。
宫门外,人群正在散去,有一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步态轻缓,像是不经意地跟着。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皇帝起疑了。
试探,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