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跪在金銮殿上,膝盖下面的金砖又硬又凉,寒气透过袍子渗进骨头里。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大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笑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最先笑的是站在文臣末列的几个年轻官员,他们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用笏板挡住脸。
接着武将那边也有人笑,粗嗓门,声音大,笑得肩膀都在抖。
“百姓吃饱了,天下便稳了。”
有人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怪声怪气,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八皇子果然不愧是八皇子,这见解,三岁小儿都不如。”
“陛下问他国策,他答吃饭,哈哈,可笑至极。”
萧逸跪在那里,听着满殿的笑声,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笑吧,笑得越响越好,笑完了就散朝,散了朝他就能回府,回府就能睡觉。
他在现代卷了十年,从实习生卷到部门主管,最后卷到猝死穿越。
重来一次,他只想做一条咸鱼,种菜摸鱼晒太阳,安稳活到老。
至于什么夺嫡争储、朝堂权谋,谁爱去谁去,他是不想再卷了。
龙椅上,萧渊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那双眼睛隔着十二旒的珠帘看下来,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井。
几位老臣也没有笑。
站在文臣前列的白发老者姓周,是三朝元老,现任户部尚书,手里攥着笏板,指节发白。
他旁边站着兵部尚书,一个面相清瘦的中年人,眉头拧着,目光在萧逸身上停了好几秒。
再过去是礼部侍郎,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三个人都是大夏朝最务实的老臣,管的是钱粮、兵备、民政,每天看的都是账册、粮仓、流民图。
大夏眼下最深的隐患,就是土地兼并、粮仓空虚、流民暗生、权贵奢靡、百姓贫苦。
户部年年报亏空,兵部年年报军饷不足,地方年年报灾情,朝廷年年压着不批。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句“百姓吃饱了,天下便稳了”说得有多准。
只是太粗浅了,粗浅得像是随口一句闲话,可偏偏就是这句话,戳中了王朝最核心的病根。
萧渊缓缓开口了。
“此话,粗浅却有理。”
满殿的笑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人愣住,有人还张着嘴,笑容僵在脸上。
“萧逸,回府自省,三日不必上朝。”
萧逸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连忙站稳。
他低着头退出大殿,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脸。
身后,几十道目光钉在他背上,有惊愕的,有不屑的,有疑惑的,有忌惮的。
萧瑾站在皇子队列里,嘴角那点弧度完全消失了。
他盯着萧逸的背影,眼底的阴毒凝了一层。
散朝之后,萧逸坐进皇子车架,帘子一放下,整个人瘫靠在车壁上。
他闭着眼,把刚才的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帝说粗浅却有理,不罚不斥,只让他回府自省。
若是真觉得荒唐,当场就该斥责,甚至问罪。
若是觉得有理,就该追问下去,问清楚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却只说了一句粗浅却有理,然后让他回府。
萧逸睁开眼,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后看了一眼。
宫门外,人群正在散去,有一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步态轻缓,像是不经意地跟着。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皇帝起疑了。
试探,已经开始了。
车架穿过宫门,驶上长街,两边是朱墙黄瓦的宫墙,墙外是灰扑扑的民居,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漏雨的痕迹。
萧逸靠在车壁上,透过帘子缝隙往外看。
街上有百姓在走路,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
那些人穿的衣服大多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补丁摞补丁,脸色偏黄,没什么油光。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大夏朝已经立国一百多年,前几代皇帝还算勤政,但近几十年朝堂内斗不断,皇子争储愈演愈烈,下面的官员忙着站队捞钱,没人管百姓死活。
他本来不想管,也不该管,可那句随口说的话,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皇帝让他三日不上朝,说是自省,其实是试探。
三日之后呢,如果他不做点什么,皇帝可能会觉得他只是凑巧说对了。
如果他做点什么,那就更糟,皇帝会觉得他一直在装傻。
怎么做都是错。
他想了半天,最后想出一个办法。
什么都不做。
三日之后上朝,继续当废物,继续打瞌睡,继续答非所问。
只要他表现得毫无价值,皇帝早晚会对他失去兴趣。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安心回府种菜了。
车架停下来,帘子被掀开,外面是八皇子府的侧门。
府邸门楣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旧木头,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倒是还在,但其中一个缺了半个耳朵,不知道是哪年被谁敲掉的。
萧逸下车的时候,余光扫到侧门旁边的巷子里,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正站在墙角,手拢在袖子里,面朝这边,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萧逸没有回头,也没有多看,直接迈进了侧门。
身后,管家王福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萧逸知道,府里的烂摊子,正等着他。
而宫里的那双眼睛,也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