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架停在八皇子府侧门的时候,萧逸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门楣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旧木头,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断口处生了青苔,像是很多年没人管过。
墙头的瓦片参差不齐,有几处漏了缝,长出了杂草,风一吹,草叶子晃来晃去,显得整座府邸又旧又冷清。
他下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巷子口,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还在,手拢在袖子里,像一截枯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
萧逸没有回头,也没有多看,直接迈进了侧门。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八皇子府在皇城东北角,位置不算差,但院墙外面就是内务府的后巷,运煤运炭的车天天从旁边过,灰大,吵,采光也差。
府里原本有二十几个下人,这几年陆陆续续走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别处挑剩下的,要么是走不了的,人心散,活计糙,能糊弄就糊弄。
他穿过前院的时候,看见阶下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旁边的花圃早就荒了,土都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几株枯死的花茎戳在土里,像是被人忘了收的骨头。
走廊的柱子漆皮剥落,灯笼只剩一边,纸糊的罩子破了个洞,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萧逸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这个府邸和他的原身一样,被人遗忘很久了。
他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管家王福迎了出来。
王福五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留着一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长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拱了拱手,弯腰的角度很浅,像是随手比划了一下。
“殿下回府了,辛苦了辛苦了。”
嘴里说着辛苦,手上却没接萧逸脱下来的披风,眼神往萧逸身后的太监小春子身上一瞟,那意思明摆着,让下人接。
萧逸没理他,自己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手臂上。
王福也没觉得尴尬,顺势就把手收了回去,跟在萧逸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说。
“殿下今日早朝辛苦了,奴才已经让人备了午膳,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拿捏。
“府中近日花销紧张,前院的杂草要请人清理,后墙有两处漏雨要补瓦,奴才合计了一下,光这两项就得花四两多银子,账上不够,奴才斗胆,打算把这个月的份例银先挪一挪,等入秋之后田庄上的租子收上来,再补回殿下的份例。”
萧逸脚步没停,心里却亮了一下。
原身的月例银是十五两,每个月准时从内务府拨下来,根本不够修院子?他在现代做过十年审计,最擅长的就是从数字里找猫腻。
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看了一眼王福。
“府中账册在哪儿。”
王福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他会问这个。
“账册,在奴才屋里收着,殿下要看?”
“拿过来。”
“现在?”
“现在。”
王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住的偏院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萧逸走进前厅,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厅里的摆设也陈旧得很,茶几上放着一个缺角的青瓷茶壶,壶盖磕掉了一小块,用铜丝箍着,勉强还能用。
墙上挂着两幅字画,他扫了一眼,落款是前朝一个不出名的文人,不值什么钱。
小春子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在他手边。
“殿下,您先润润嗓子。”
萧逸接过杯子,看了一眼这个小太监。
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小,圆脸,眼睛很亮,手脚利索,穿一件洗得干净的灰布袍子,袖口磨了毛边但补得整整齐齐。
原身的记忆里,整个八皇子府,只有这个小太监是真心对原身好,从不偷懒,从不欺主,有口吃的都先紧着原身。
萧逸喝了一口水,开口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回殿下,奴才小春子。”
“这府里,除了你,还有几个下人。”
“还有五个,后厨两个,粗使一个,门房一个,管家一个。”
“月钱按时发吗。”
小春子犹豫了一下,低下了头。
“回殿下,今年的月钱,只发到了三月。”
萧逸把杯子放下。
三月到现在,大半年了。
他还没开口,王福捧着一本旧账册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夹着一沓零散的纸片。
他把账册放在萧逸面前的茶几上,退后一步,微微躬着身。
“殿下,这是近半年的流水账。”
萧逸翻开账册,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去。
字迹潦草,条目混乱,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有些数字明显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
他翻到上个月,找到王福说的那份份例银的条目,十五两,备注栏写着“入府公用”。
再往前翻,五两,四两,三两,每一笔的备注都不一样,“采买”“修缮”“人情往来”,名目繁多,但没有一笔是花在萧逸本人身上的。
他继续翻,翻到三月的月钱那一条,五个下人的月钱总共是二两四钱银子,后面跟着三个字,“未支”。
萧逸合上账册,抬头看着王福。
“二两七钱。”
王福愣了一下。
“殿下说什么。”
“这个月的采买账目,亏空二两七钱,你上个月克扣我的份例银五两,前个月的修缮银子四两,加起来九两七钱,账面上报的是十五两,差额五两多去哪了。”
王福的脸色变白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萧逸又补了一句。
“账册上的涂改痕迹有十几处,用的墨色前后不同,有些是隔了很久才补上去的,我没工夫一笔一笔给你算,但你心里应该有数。”
王福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明鉴,奴才,奴才只是临时周转,没有贪墨,真的没有贪墨。”
萧逸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安分做事,本本分分,本殿下不追究旧过,再敢欺主贪墨,自行领罪。”
王福连连磕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咚咚响了三声。
“奴才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萧逸摆了摆手。
“下去吧,把月钱补发给下人,从今天起,府中账目每十日呈一次,我要看。”
王福爬起来,抱着账册退出去,出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在门槛上。
萧逸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
小春子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萧逸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带我去后院。”
“殿下要歇息吗。”
“不,先看看。”
小春子应了一声,领着萧逸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更荒,杂草长到了腰那么高,中间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一块破木板,旁边堆着几根烂木头和一堆碎瓦片。
萧逸站在院子中间,环视了一圈。
墙角有一片空地,大概半亩大小,土色发暗,看上去还算平整,旁边就是那口枯井。
他点了点头,在心里画了一个圈。
这片空地,正好可以种菜。
而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此刻正站在府外巷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手拢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萧逸下一步的动作。
等他做出第二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