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爬过村头老槐树虬曲的枝桠，金橙色调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槐叶，在收割完毕的稻田地表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影。晚稻方才尽数收割完毕，田地间遍地残留短短的稻茬，尖锐茬口斜斜戳翻表层泥土，裸露出来的褐黄田土还裹挟着方才脱粒过后的淡淡谷屑气息。阵阵秋风扫过整片坡田，卷起细碎干枯的稻壳，一团团灰白色糠絮顺着田埂悠悠飘飞，蹭过人的袖口与脖颈，惹得皮肤一阵阵发痒。
田埂两侧丛生的野草大半已经染上秋后的枯黄色，少数几丛晚生杂草依旧撑着单薄青绿，长长的草叶垂落下来，每当行人迈步走过，便会勾挂住裤脚布料，草籽牢牢嵌进布纹缝隙，要反复抖落才能够脱开。远处几方田地之中尚有尚未收工的乡人，弯腰捆束成垛的稻秆，竹制捆绳勒紧禾束，拉扯之时发出闷闷的纤维摩擦声响，断断续续的谈笑声顺着风势遥遥飘荡过来，话语模糊零碎，辨不清具体内容，只听得见人间烟火的嘈杂底色。
顾望蹲坐在田埂一侧那块被往来乡人磨得平滑油亮的青灰巨石之上，膝头平放一柄豁了刃口的铁锄头。方才他寻到本村一户农家，应下打磨农具的短活，靠着手上常年劳作练出的力气换一点果腹的粗粮。他手掌摊开，粗糙厚实的掌心贴住粗砂岩磨石，手腕沉稳往复推拉，铁锄刃口和磨石互相摩擦，持续传出 “沙沙、沙沙” 沉闷钝响，细碎铁屑混着黄褐色泥浆嵌进手掌纵横交错的茧纹缝隙，每一次抬手，都看得见指节沟壑里积下洗拭不去的黑褐色尘垢。
肩头斜搭的破旧粗布短褂被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布料上层层叠叠的补丁颜色深浅不一，是他在北地漂泊岁月之中，寻到什么碎布便缝上什么，针脚歪扭疏密错落。衣襟内层贴身位置，那枚锈蚀兵牌稳稳贴着胸膛，坚硬冰凉的铁质隔着数层粗布，依旧能够传递出一股沉实的冷意。只要微微挪动身子，铁牌边角便会轻轻硌碰肋骨，这一点细微的触感，长久提醒着他自己是谁，提醒着那一段跨越十余年兵祸流离的过往。
脚边地面摊开一方折叠整齐的粗布小包，里面裹着东家许诺酬劳的半块杂粮麦饼，烘烤之后残存的淡淡麦香隔着布帛丝丝缕缕往外弥散。他方才已经和东家说好，把这柄锄头打磨锋利之后，便可拿走这一块麦饼。阿禾一早挎着竹篮往后山荒坡走去采摘野菜，说好日暮时分才会回到村西废弃牛棚落脚处，顾望便借着做短工的机会，特意选了这一条通往顾家旧宅方向的田埂。
心底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倘若机缘凑巧，或许能够远远望见家中妻儿的身影，不必上前相见，不必开口搭话，只消远远看上一眼，确认二人尚且平安度日，于他而言便已经足够。
磨石继续来回摩擦锄刃，细碎的铁末不断簌簌往下掉落，落在干裂的泥土之上，转瞬便被风吹散大半。顾望的视线大半时候垂落，落于锄刃与磨石相接触的位置，眼角余光却会时不时悄然偏移，悄悄扫向斜前方蜿蜒伸展的另一条田埂。
那条田埂连通村内住家，泥土路面被日复一日人脚踩踏，踩压出一条平整坚实的通路，两旁狗尾草长得蓬蓬勃勃，风一吹便成片倒伏摇摆。
不多时，一阵拖沓沉重的脚步声顺着田埂由远及近传过来，伴随着桑柴枝桠互相摩擦发出的窸窣响动。
顾望手上打磨的动作骤然顿住，磨石卡在锄刃的缺口缝隙之间，迸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轻响。他没有即刻抬首，胸腔之内的呼吸不自觉放得轻缓绵长，只凭眼角悄悄抬掠，目光越过田埂间摇曳的荒草，望向来人的方向。
走来的正是顾稔。
少年已经一十七岁，身形抽拔得挺拔，只是长久粗茶淡饭，骨架看着清瘦单薄。肩头扛着一捆分量不轻的桑枝干柴，青褐色柴枝层层堆叠，捆柴的草绳深深勒进肩膀上粗布衣衫，肩头布料被绳索挤压出一道深深凹陷。他的裤脚卷到小腿中部，裸露出来的胫部皮肤上沾着不少田道带来的黄泥斑点，草鞋鞋底被土路磨得薄软，鞋沿到处都是磕碰造成的破损缺口。
少年的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密汗珠，几缕乌黑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软软贴在额头两侧。赶路的时候，他的脑袋微微低垂，目光落在脚下的田埂泥土，一步一步稳稳向前迈步，偶尔肩头柴捆往侧边滑坠，他便抬胳膊用力向上颠一颠，重新把沉重柴垛扛回肩头。
顾望掌面扣紧砂岩磨石，磨石粗糙的颗粒硌进皮肉，带来一阵实实在在的刺痛，可他浑然不觉。指节皮肉因为发力，泛出一层青白的颜色。埋藏心底的那一份血缘牵绊在此刻翻涌上来，心口闷沉沉地收紧，喉间像是被一团浸过水的棉絮牢牢堵住，连吞咽动作都变得滞涩艰难。
十余年光阴，记忆里那个拽着自己衣摆、叽叽喳喳不停吵闹的幼童，如今已经长成能够独自上山砍柴、替家中分担生计的少年。时光隔着兵乱烽烟，隔着千里北地的风雪流离，横亘在二人中间。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身，脚下稍稍发力，膝盖承受住身体重量，骨关节发出一阵沉闷酸涩的咯吱响动。身子刚刚抬起半寸，脑海之中瞬间浮起陈懋在祠堂所说过的那一番话，浮现出连坐发配边陲的严酷律条。若是自己此刻大步上前相认，高声道出父子名分，风声一旦散播开来，整个顾氏宗族便要坠入祸事漩涡，林氏母子也绝无可能独善其身。
起身的势头硬生生僵在半空，躯体又缓缓沉落回去，重新坐回到那块青石之上。顾望把大半张脸都埋进肩头投下来的阴影里面，只敢借着野草荒禾作为遮掩，静静注视田埂之上的少年。
顾稔走着走着，也察觉到了田埂巨石这边的动静。
他猛地抬起脑袋，乌黑的眼眸直直望过来。当视线落在蹲坐在石头上的顾望身上时，少年整个人脚步猛地刹住，双脚钉在泥土田埂当中，再也不肯往前踏出半步。
一瞬间，少年脸上掠过极为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混杂着听闻多年 “亡父” 传说的恍惚，血脉本能带来的一丝微弱向往，又裹挟着乡中连日沸沸扬扬流传的流言带来的畏惧与不安。族中长辈一遍一遍告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流民，会给整个村落招来灭顶祸殃，这些话语日日夜夜盘旋在他耳畔，牢牢束缚住少年的心绪。
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话语已经涌到喉头，可是几番开合，终究没有任何一个字音从口中吐露出来。手指死死攥住捆柴的草绳末端，草穗细小坚硬的毛刺扎进指尖皮肉，他也浑然不在意。
周遭的风声依旧不息，远处田地里乡人的说笑依旧断断续续飘送过来。田埂之上，两个人隔着数步距离遥遥相对。秋阳斜斜洒落，把两道人影长长投射在黄褐色的泥土之上，两道影子之间，恰好横亘一丛蓬勃摇曳的荒草。
顾望可以清晰闻到随风飘送过来的气息，那是晒干桑柴特有的清苦草木香气，还夹杂一丝淡淡的皂角味道。那皂角的气息太过熟悉，从前居家度日之时，林氏便是采摘院外皂角树上的荚果，捶捣出皂素浆水，用来洗涤全家衣物。十余年过去，这一缕气味依旧牢牢镌刻在他记忆深处，此刻随风抵达鼻尖，搅得他心神动荡不已。
他心底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从怀中取出那一块麦饼，抬手递送到少年手中。可胳膊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回膝盖之上。这一点微薄吃食又能算作什么，横亘在父子二人之间的，是官府卷宗白纸黑字写下的阵亡记录，是全族数十口老幼性命的沉重枷锁，绝非一块麦饼就能够轻易消解。
顾稔迟疑许久，双脚在原地来回轻微挪动，草鞋不断碾踏着脚下的泥土，碾出一圈浅浅的土坑。他目光反反复复，一会儿落在顾望布满厚厚老茧的双手，一会儿又飞快移开，望向远方稻田，不敢长久对视。
片刻之后，少年终究还是选择绕开。他微微侧转躯体，刻意挑选田埂靠外侧的一边，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慢慢从顾望身侧数步之外走过去。擦肩而过的短短一瞬，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秋风卷动荒草，沙沙作响。
等到顾稔的身影一步步走远，转过田埂拐角，被成片的槐树林荫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半分轮廓。顾望方才紧绷的肩背，才骤然垮塌下来。攥着磨石的手掌缓缓松开，粗糙砂岩顺着膝盖滑落在地，“咚” 的一声轻响，砸进松软田土，溅起几点细碎泥花。
他垂首望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布满深浅交错的划痕，铁屑和泥土嵌进每一道茧沟。方才强行压下的心绪，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心口沉甸甸往下坠。千里迢迢跨越风霜回到故土，人已然站在家乡的土地，骨肉亲人就近在眼前，他却只敢隔道遥遥相望，连一句寻常寒暄都无从说起。
田地里劳作的乡人陆续收工，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向着村落方向归去。夕阳继续缓缓向西沉降，暖金色的日光一点点褪去温度，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漫天飞舞的稻壳糠絮依旧随风飘荡，落在顾望的肩头、发顶，他一动不动坐在青石之上，目光死死盯着方才顾稔离去的那一条田埂，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