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微光尚未浸透顾村屋舍,一层薄灰晨雾蒙住土坯院墙,墙根隔夜露水还未散尽,潮润土腥混着柴草燃尽的淡余烬味,在逼仄陋巷间缓缓流转。巷弄狭窄局促,两侧院墙久经风雨剥蚀,大片土皮成片剥落,墙内掺和的麦草秸秆裸露在外。墙角胡乱码放各家堆置的干柴垛,枝杈横斜外伸,挤占大半通路,行人途经,必得侧过身子方能勉强穿行。
顾望天未透亮便离开村西废弃牛棚。阿禾还蜷在棚内干草堆酣睡,小小的身子裹着捡来的破旧毡片。他不愿过早搅扰孩童睡梦,只在身侧石块上留好半袋连夜掘得的苦菜,又拿几捆干柴简单压牢棚顶漏雨处,攥紧布口袋悄声动身。袋里装着破晓前在后坡崖边挖来的苦菜,菜根裹着湿漉漉褐泥,菜叶垂挂细密晨露,坠得布袋沉甸甸的。前一日听放牛孩童随口说起,打谷场一早便要雇人翻晒谷种,出力便可换两合粗粮,去得稍迟便会被旁人抢去活计,他便趁着晨雾尚浓,顺着僻静巷陌往村东打谷场赶去。
脚上草鞋鞋底早已磨得薄如纸片,鞋头破开一道裂口,大半脚趾露在外头。踩过浸满露水的泥地,冰凉湿软的泥土顺着裂口往里渗,贴住脚面,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行路之时他刻意放轻脚步,鞋底碾过散落干草碎屑,只余下几不可闻的沙沙动静,专挑住户稀少的僻巷绕行,尽量避开村中主路,少惹旁人注目。这些时日乡中流言愈演愈烈,不少族人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戒备与敌意。他心里清楚,自己每多在村中露面一次,便多一分祸及林氏母子的风险,可故土牵念难舍,咫尺之外便是亲人,终究难以彻底抽身远走。
转过一道土墙拐角,巷口陡然横出三道人影,把本就不宽的通路堵得密不透风,连侧身挤过的缝隙都没留下。三人皆是顾氏宗族壮年男丁,一身短打布衣,裤管卷至膝盖,小腿沾满田间劳作的黄泥。打头那人腰间斜挎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牛皮刀鞘粗糙,面上肌肉绷紧,眉峰拧作一团,一身火气压得快要按捺不住;余下二人分立两侧,肩背宽厚,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死死锁着迎面走来的顾望。
顾望脚步猛地顿住,身子往后撤了半步,后背重重撞上粗糙剥落的土坯墙面。干燥墙皮碎屑受肩头磕碰簌簌坠落,落进衣领缝隙,刺得脖颈阵阵发痒。攥着装苦菜布口袋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绷出青白,鲜嫩菜梗受外力挤压,碧绿菜汁洇透布纹,黏糊糊沾在掌面。他没有抬眼迎向三人视线,目光沉落,盯住自己破损草鞋的鞋尖,耳尖却高高竖起,捕捉巷间每一丝细微动静。
“你倒是还敢在村子四处游荡。” 打头族人往前踏出一步,厚重脚掌重重跺进泥地,溅起点点褐黄泥星,“当年宗族拼着担上杀身干系,上报你阵亡,方才保下全族老小性命。你倒好,苟活归来不肯远走高飞,日日在村内晃荡,是打定主意要把整个顾氏拖入大祸?”
粗哑嗓音在逼仄巷内来回震荡,经土墙反弹,听来愈发凌厉。顾望脊背再度往土墙贴紧几分,下颌收拢,唇线抿直,并未开口辩驳。他清楚对方心底的恐惧并非凭空捏造,战时连坐律条的重量,早年在北地流离时他便亲眼见识过 —— 一户人家因私藏逃人,阖族尽数发配边陲的惨状,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只是念及牛棚安睡的阿禾,念起村落另一头那方土坯旧宅,念起那缕缕日日升腾的炊烟,他心中生不出就此转身远遁的决断。
身侧偏瘦汉子紧跟着上前半步,嘴角撇起,话语裹着讥诮:“赖着故土不肯走,莫不是盘算蹭宗族粮米度日?簿册之上早已是死人,这般逗留,只会给全村招来灾殃。”
第三人同步逼进一步,拳头在身侧攥得咔咔作响:“今日便离开安川道,再敢在此地徘徊,我们直接把你扭送乡署,告你冒认亡故身份、滋扰乡里。到时候自有官府治你的罪,休怪同族不留情面。”
层层诘难扑面而来,巷内空气滞重压抑。顾望喉结重重滚过几番,喉咙干涩发疼,万千话语涌到唇边,又尽数咽回肚里。若是争执激化,事情闹到乡署,不论曲直对错,陈年旧事便会彻底摊开,一旦惊动上道巡察,顾氏全族便会陷入险境。他不愿走到这一步,可要他就此挥别故土,永世不见妻儿,十余年流离积攒下的执念,又叫他万般割舍不下。他只能把身子缩得更紧,后背抵住冰凉土墙,默然承受扑面而来的责难。
打头那名族人见他始终闭口不应,火气更盛,抬臂便要推搡顾望肩头,打算直接将他撵出这条巷子。
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入口传来扁担挤压木担咯吱咯吱的闷响。一名乡农肩头扛着满满一担刚从后山伐下的干柴,柴垛堆得极高,几乎遮去半幅巷口天光。他垂着头,脚步不疾不徐向巷内走来,扁担两端沉甸甸柴束左右摇晃。行至冲突近旁,脚下步伐稍顿,左脚脚尖看似无意勾向墙根柴垛。
一捆捆扎牢固的干柴顺着土坡咕噜滚落,重重横隔在顾望与三名族人中间,细碎枯枝四下散落地面,硬生生将两方人隔开。
“借过借过,柴担宽大,劳烦诸位往两边挪挪道。” 扛柴乡农依旧垂首,视线只落向脚下凹凸泥地,仿佛全然看不见眼前对峙,一心顾着肩头重担。
三名顾氏族人被横亘身前的柴捆挡住去路,纵然满心不甘,也只得不情愿挪向墙边,给挑柴人让出通路。肩头肌肉绷得硬实,下颌绷紧,目光死死钉着顾望,牙缝间还压着几声闷闷的啐骂。
乡农挑担自几人身旁擦过,途经顾望身侧的一瞬,脚步极轻放缓半拍,嘴唇几乎不曾张开,气息压得极低,寥寥数语飘入顾望耳中:“往巷尾走,别纠缠。” 话音转瞬消融在清晨巷风里,旁人无从察觉。说完,他继续迈步向前,扁担咯吱作响,转过拐角便彻底消失不见。
这片刻空隙正是脱身之机。顾望心神一凛,伸手扶住身前滚落的干柴,指尖触到柴皮粗粝的凉意。借着柴捆遮挡,侧身从柴堆与土墙的窄缝挤过去,攥紧苦菜布袋,头也不回向着巷尾快步离去。腰腹微微弓起,尽量缩小身形,耳朵始终张开捕捉身后每一点动静。
“站住!” 打头族人反应过来,怒喝一声,往前追出两三步,脚下却被满地散落柴枝绊得踉跄。他咬牙想要继续追赶,转念记起族老事前叮嘱,不许闹出流血械斗。倘若动手生事闹上官府,反倒会把陈年旧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只能立在原地,对着顾望远去的背影高声怒骂泄愤,终究不敢真正追上前动手。
粗重呵斥在身后巷陌远远回荡。顾望不敢放慢脚步,草鞋踏过泥洼,泥浆溅满裤脚两侧,接连转过两道土墙拐角,确认身后没有追赶脚步声,才渐渐放缓步速。心口砰砰狂跳不止,后颈皮肉绷得发紧,后背沾的土屑落满衣衫,刺得皮肤发痒,他也无暇拍打清理。
喉间干得发涩,口腔里漫开一层尘土的腥气。
一路绕开村中主街兜兜转转,总算回到村西废弃牛棚。棚舍屋顶破开好几处大洞,天光自缺口倾泻而下,束束光柱扎进棚内,无数尘土在光里翻飞。阿禾已然醒转,蹲在棚舍门槛边,小手掰扯地上捡拾的干柴细枝,身侧斜挎那只熟悉竹编小篮,篮底剩着昨日上山采摘余下的野枣。听见脚步声,孩童当即抬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了起来。小手还捏着一截干枯荆条,方才正漫不经心在泥地上划道道。
“顾大叔,你回来了。” 阿禾站起身,小步迎上前来,把手里削去外皮的凉薯递到顾望眼前,薯肉莹白水润,还带着山野泥土的清润气息,“东边王阿婆送我的,吃着很甜。”
顾望停下脚步,伸手接过那块凉薯,冰凉触感传到掌心,心底却沉甸甸的,半分进食的兴致也无。他把凉薯握在手里,抬眼望向棚外郊野。天色已然大亮,村中鸡啼此起彼伏接连响起,远近家家户户烟囱腾起袅袅炊烟。乡野晨景安宁平和,这份烟火安稳,却似隔着一堵无形厚墙,将他隔绝在外。
他挨着棚边干草堆缓缓落座,简易木板床板受体重压迫,发出吱呀闷响。衣襟内侧贴身藏好的旧兵牌隔着粗布抵在胸口,那份恒久不变的冷硬,时时提醒他,官府簿册之中,自己早是一名阵亡亡人。就算他刻意安分避祸,宗族施加的压力依旧步步紧逼,往后风波恐怕还会接踵而至。
可若是就此一走了之,再度踏上流亡路途,近在咫尺的家人,又要与他远隔千山万水。进亦难,退亦难,四下通路仿佛尽数封死,竟找不到一处容身的去处。
风自棚顶破洞灌进来,卷着干草碎屑四处飘飞,落上顾望肩头与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