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是否派出了彼得罗夫同志监督那维提的作战工作?若没有,我们没有权利把那维提的苏维埃武装管理权移交给他,希望中央尽快回复,我军与赤翎军队交战吃紧,急需正确的指令!”
“向中央的同志报告……彼得罗夫带着他麾下的近卫第十三集团军的装甲集群进入了我们的首府……情况有变,请让先前准备好的预备队迅速出击!”
看着今天早晨传来的来自联盟西南部的那维提最高苏维埃的报告,年迈的战士的预想再一次被证实。
他正要敲击键盘像以往那样把中央的指示发往那维提的同志,但衰竭的内脏产生的剧痛却将他刚刚抬起的手摁下。
“呕……”
一团黑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四溅在洁白的瓷砖地板上。
他强撑着身体,用最简短的语言码出对那维提方面的指示文件,然后用逐渐失去气力的手指敲出并发送了对中央政治委员会的最后指令。
“病痛终究要把我带去另一个世界了,这对于联盟而言是不好的,我很清楚联盟内部因为我的改革而反对中央的人并不少,那些被我们革掉资产的资本家的走狗也不少,我希望你们可以通过民主程序在你们当中推举出一名有力的领袖,作为党战时的领导者,对于人选,我看那名‘伊格纳特’就很好……”
“啊……”
“啪——!”
剧痛再次让他拿着鼠标的手一抖,也让鼠标落在了地上。
“约瑟夫同志……!”
一名金发的青年抱着一堆资料刚要敲门进来,便听到了门后的动静,于是夺门而入。
“费奥多尔……你来的正好……”
“约瑟夫同志!你……你要撑住啊!现在的联盟不能没有你的领导!”
青年冲到老者的身边,然后看到了那份没有码完的指示。
但就在这一瞬间,青年原先惊惶的眼中闪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
约瑟夫的视线逐渐模糊,但那双曾经可以精确地辨析一切的眼睛却仍然捕捉到了那一份异常。
费奥多尔出身于一个旧的服务业富商家庭,在约瑟夫在本世纪三十年代推动非公有经济全面公有化改革后,他的家庭也从地方显贵一落成为和普通联盟工人一样的普通家庭。
但与那些资本家的少爷不同的是,费奥多尔在身边人的口中往往被描述成一个懂礼貌,有信仰,肯实干的好青年,并且在三战后的党内差额选举中成为文托维特六个加盟共和国中唯一的地方青年代表参与中央政治委员会的工作,他也因此被社会各界当成“联合革命党政治改造的典范”而被媒体大肆吹捧。
但别人无法洞察的,他约瑟夫看得可是很清楚。
费奥多尔在学校成绩很好,在各类文艺方面也颇有建树,乐于助人,谦卑有礼,并且总是把信仰问题大谈特谈,显出一副时刻准备为革命献身的样子,但在具体的工作中,约瑟夫却发现他经常利用党内人脉进行推脱或甩锅,在委员会会议当中也经常在约瑟夫肯定某些观点地时候站出来附和,而在约瑟夫反对或不评价某些观点时,不论该观点是否正确,他都不会提出自己的看法或支持对方。
约瑟夫并没有明确证据指出这个近乎完美的年轻人是一个和他光鲜亮丽的外表大相径庭的人,但一切不寻常的事情都让感觉不对劲。
北境大革命期间,联合革命党本和左翼资本家的政党社会革命党在反沙皇和反干涉问题上保持合作关系,在中央委员会里,却总有个人跳出来说与资本家合作说违反革命原则的,是绝对不能实践的。
比起当时占联革党内部多数的工人领袖来说,那个人作为一个城市知识分子,不论是知识储备,战略眼光还是革命信仰都十分令人敬佩,仿佛他就是个无所不能且高洁善良的英雄。
但在后来的革命斗争中,事实却证明了那个口号原则挂嘴边的家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在一次党内破坏行动未遂后,他被中央委员会开除,然后遁逃海外,以另立门户的方式反对着联盟。
约瑟夫越看这个青年,就越像那个家伙。
约瑟夫不可能让那种破坏行动再次出现,于是他试图让费奥多尔接通中央政治总局的电话。
但他失败了。
疼痛和衰竭让他几乎不能发声。
“给……中央……政……”
约瑟夫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说话,气息微弱但清晰。
但直到他的视线被黑雾彻底笼罩,金发的青年都没有拨打电话。
“去另一个世界好好休息吧,约瑟夫……同志。”
“联盟是时候纠正错误了。”
……
枪声和炮声,警报声和导弹爆炸声已经不间断地响了好几个月。
温润的西风不断吹拂着联盟最富裕的土地,可那片富饶的黑土地却再也长不出任何作物。
血液浸透了大地的肌理,猩红染遍了天空的皮肤。
那维提苏维埃共和国的首都斯维托赫拉德那座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政府大楼上,代表着联盟的红旗仍然带着伤痕猎猎飘扬。
一发大口径的狙击弹击倒了他,可再也没有人能把他重新升起。
敌人——那些曾经的同志,端着和自己一样的武器冲进了大楼。
那维提最高苏维埃的总书记端着突击步枪靠在政府大楼大厅的墙上,他的双腿早已被击穿,只能亲眼看着最后的防线崩溃。
一个熟悉的,年迈的身影从那些嘶吼着的,形同丧尸般的怪物以及叛军当中缓步走出,来到了他的面前。
总书记端起枪扣动扳机,想要与叛徒同归于尽。
但事与愿违,一发子弹从那个叛徒头子身后打来,竟直接撕裂了他的右臂。
殷红的鲜血顺着右臂的断裂面喷涌而出,总书记的武器顺势落地。
“为什么要这样呢,我的朋友?”
彼得罗夫蹲下身,看着因为痛苦而面目扭曲的总书记。
杰米德,出生于那维提苏维埃共和国,在上一次大战当中,和时任文托维特第十三近卫集团军总司令的彼得罗夫是战友,任该军团的政治委员。
在该兵团冲击维多利亚联合王国在纳尔维克方向部署的防线的时候,杰米德由于亲自带队冲锋,脊柱被弹片击中,被医疗兵抢送往医院救助,最后因为伤势过重且落下后遗症而退居二线工作,在战后,因为其英雄事迹被其家乡的人民委员会推举成为那维提最高苏维埃代表,后又被那维提中央委员会推举为该地新的政治局总书记,负责统管该地军政要务。
在赤翎战争的战火延烧到文托维特后,他发动当地民众广泛参与敌后作战,后勤作战等领域,有力地支援了在当地防守的多支部队,原本形势尚能维系,他却万万想不到,最后炸开防线的,是自己的同志们——至少他们曾经是。
近卫第十三集团军,尽管他们不再被彼得罗夫直辖,但军中长官大部分由彼得罗夫在战时提拔产生,其军官团无论从理念还是组织上都高度服从这位老长官,在彼得罗夫接受了赤翎第一次合作邀请后,这支在战场上屡获殊荣的精锐之师便立刻反水,对于那维提的民兵组织与地方戍卫部队以及那些奉命支援的常规部队来说,这支劲旅所拥有的高科技武器与钢铁洪流几乎无法抵挡,配合着赤翎的军队,他们很快便踏平了一切阻碍。
“呸……联盟的叛徒……你根本对不起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
彼得罗夫戏谑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着的杰米德。
“我的朋友,我正是为了联盟不用再为了外界引来的战争作无畏的牺牲,才选择了与赤翎联合军合作的——”
彼得罗夫说。
“约瑟夫那家伙,他嘴上喊的革命口号比谁都响——三战前说什么一定要帮助我们的莱茵兰同志解放全莱茵兰,结果呢?”
“结果他压根没实现自己的承诺——甚至连带着可怜的奥特罗人民一起坑了!”
“你明白吗,我的朋友,那家伙错得很彻底啊!”
杰米德用左手捂着还在淌血的断臂,用凶狠的眼神盯着彼得罗夫。
“不……他才没有错……只是……”
彼得罗夫挑起了一边苍白的眉毛。
“只是因为压迫者们的联合绞杀,对吗?”
“——那不是借口!”
“文托维特的人民不能再为了实现他高高在上的理想而白白送命了,我们已经打空一代了了,难道还要打空另一代吗?——别天真了!你根本没见过那些战报——在赤翎第一次冲击索米利亚和永冬雪原的时候,因为地方戍卫部队人手不足,连少年兵团都被押上了!”
彼得罗夫带着激愤说出了一长串慷慨激昂的话,也许他觉得很帅,但倒在地上的总书记根本不这么认为。
“不打这场战争……被赤翎践踏的乌拉诺斯……就是我们的下场……!如果你还有良心……那就赶快给我滚回来!”
彼得罗夫带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总书记,然后从腰间掏出了手枪。
“砰!”
彼得罗夫没有跟愚昧的老战友废话,直接用子弹送他去见了其他战友。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彼得罗夫先生?我想,他还有一定利用价值吧?——至少他的身体还有。”
在一片噪音中,一个平静但穿透力极强的男声从彼得罗夫身后传来。
彼得罗夫把手枪收好,转过身去。
一名身着赤翎联合军黑色制服的,身形魁梧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有些可惜地看着脑袋被子弹贯穿的杰米德的尸体。
“这种蠢人,用了我都怕给母体弄脏了,当然得干掉。”
黑色制服的男人笑了笑。
“痛快,我们就需要你这样杀伐果断的人才替我们管理新诞生的联盟。”
彼得罗夫理了理自己的大檐帽。
“抬举了,汉克将军,没有你的关照的话,光靠我的兵可拿不下这群拼了命地给约瑟夫那个混蛋送死的暴民。”
代表着赤翎联合军的黑色旗帜缓缓在斯维托赫拉德政府大楼上缓缓升起。
骄阳照射在那片猩红的翎羽上,仿佛在黑旗上映出了另一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