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晨光斜斜切进驿馆偏院的堂屋,越过木格窗棂,铺展在案头摊开的整张羊皮粮道地图之上。炭笔勾勒的条条官道、山间岔路蜿蜒交错,沿线点上细小墨号标记村落聚落,旁边密密写满小字,记录各地粮产、关卡税则与山谷险隘。沈穗身子微微前倾,上身俯向桌案,掌缘顺着汾州通往河东的粗黑官道线条慢慢滑动,指节擦过羊皮表层粗糙纤维,沾了一层细碎炭灰,指缝也浸上淡墨灰迹。
堂屋木门半敞,院外操练的呼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混着早春风卷动枯草的沙沙响动。墙根几丛返青的野草被风扫得左右摇曳,细碎草屑顺着门洞飘入堂屋,落在案桌边缘。老谷立在案桌侧边,指节捏着几页刚从城内粮行抄录得来的粮价帖,纸页经人手反复折叠搓揉,边角卷翘打皱。他敛目扫过帖上一行行字迹,眉头缓缓向内收拢,面上浮起一层沉凝,将纸页轻搁案角。胳膊肘微抵桌沿,身子稍向前倾,视线依旧钉在那几页粮价帖上。
“城里那几家主事的大粮商,一夜之间齐齐把麦价抬了两成。” 老谷的嗓音压得不高,裹着历经世事的沙哑,“听闻咱们和节度使府敲定盟约,要大批量采买粮食,便串通到一处囤货居奇,就等着咱们走投无路,登门任他们拿捏。近城周边几处村落,也跟着跟风涨了半成,想来是受城内粮商暗中撺掇。唯独远郊那些村落,暂时还没有异动,只是往返采买,路途上得多耗费大半日脚程。”
沈穗指节停在地图线条之上,抬眼望向老谷,眼睫轻颤:“潞州边界方向的村落,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如何?”
就在这时,布帘被人一把掀开,布帘木挂钩撞击门框,撞出一声沉闷轻响。阿桃快步从外间跨进堂屋,怀里紧抱厚厚一摞账册,一路奔走使得两颊泛出鲜活绯红,鼻尖沾星星点点浅灰色尘末。她把沉甸甸账册稳稳搁在案边,肩头微微起伏,粗布衣袖滑落半截,露出腕上几道被纸页磨出的淡红细痕。待喘匀气息,才开口回话,脚后跟轻磕地面,稳住奔走之后摇晃的身形。
“沈掌柜,南边派出去探问的人刚刚回来回话。靠近潞州边界的三处村落,全都不肯把粮食卖给咱们。前去交涉的粮工说,村里的里正私下传下话,谁若是敢向穗字商队售粮,往后必定要招来祸事。再往下追问消息来源,所有人全都闭口不谈,只说是上头传下的指令,半句不肯多吐露。”
堂屋内瞬间归于安静。穿堂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掀动羊皮地图的边角,炭笔在纸面滚出半圈距离,最后停留在 “潞州” 两个墨色大字的旁边。纸上墨迹被风拂过,边缘微微晕开一点淡黑痕迹。沈穗身子微微倾向前方,视线落向那处晕开的墨痕,唇线收住,不发半分声响。
沈穗拇指在地图代表潞州边界的墨线上来回擦动,炭灰蹭得指腹黑乎乎一片。目光落在此处,一桩桩利害在心下轮转:安重荣正在暗中施加压力。潞州节度使安重荣,一直把河东边境整条粮道视作自家囊中之物,如今穗字商队借河东藩镇的势力打通汾州至河东的运粮通路,已然触动他手中的利益。眼下他不便公开与刘知渊撕破脸面,便使出这般阴私手段,胁迫边境村落切断己方采粮来源,意图将商队困死在河东州城之内。
“潞州辖下的这些村落,暂且不要前去触碰。” 沈穗收回手,拿过桌角一块粗麻布巾,一点点拭去指节沾染的炭灰,语气平稳不见半分躁怒,“万万不可逼迫村民。若是把他们逼急,安重荣反倒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向外散播我们仗着藩镇势力欺压乡野百姓的流言,反倒落了授人以柄的口实。”
老谷缓缓颔首,皱纹堆叠的脸上满是认同:“此话不假。真闹出事端,遭殃的还是那些普通粮农,我们犯不上为此授敌以隙。”
阿桃眉头紧紧蹙起,一双手指无意识绞动账册外层的布系带,心底满是忧虑:“可城里粮商集体抬价,边界村落又受胁迫拒售,咱们需要凑齐十万石粮食,这般局面,该去哪里筹措?总不能原路折返跑回汾州收粮,一来一回路途遥远,路上损耗巨大,还会耽误运粮的时日。”
“不必非得仰仗城内粮商。” 沈穗的掌指点向地图西侧,那一片标记好数个小小的墨点,皆是从前田老根等人维系联络过的远郊粮农村落,“城西二十里外,一共七八个村落,过往我们便和那里的农户打过交道。那些人老老实实以种地为生,并未与城中粮商有所勾连。我们直接下乡向粮农收购,收购价格比市面市价高出半成,既不肆意哄抬,也不刻意压价。粮农能得实在好处,我们也不用受粮商的挟制。”
她掌尖又向着地图更南方点了点,汾水湾一带的标记清晰可见:“汾水湾以南,还有几处未曾深度往来的村落。老谷,稍后安排人手前去实地探查,摸清当地粮产多寡,若是价钱相宜,一并采买。多开辟几处采买渠道,才不会被单一来源扼住咽喉。”
“我即刻就去安排人手打探消息,今日之内便能带回回话。” 老谷应声答应,伸手将地图卷起半幅,方便底下办事的差人拿去参照。
“阿桃。” 沈穗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愁的少女,“后勤全部物资,你再仔细清点核验一遍。此番返程路途遥远,又新增杨猛麾下五百官军随行,粮草、营帐、伤药的消耗都会成倍上涨。金疮药、防冻膏药经过黑风口一战损耗甚巨,务必要补足存量。还有粮车上所用绑绳、桐油浸制的防水油布,逐件查验,朽坏松弛的全部替换,万万不可等到行至半路才发现器物破损。”
“这些我早就记挂在心。” 阿桃伸手翻开最顶上一本账册,指节顺着一行行炭笔书写的条目慢慢滑动,一条条报出清点结果,“营帐新增补二十顶,厚帆布料子,足以抵御峡谷山间风雨;金疮药补足三斤,三七、当归各类治伤药材全部备妥;三成老旧粮车绑绳全部换成新料,桐油油布补齐二十张。就连牲口食用的草料,也额外多备两石,防备沿途荒郊找不到饲草。” 说到此处,她稍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弧度,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方方面面我都核对过,不会半路掉链子。”
沈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便敛去。有阿桃把全盘后勤琐事打理妥当,自己便可以把心神尽数放在粮道与对敌筹谋之上,不必被细碎杂务缠身。
老谷已经分派驿馆的差役持地图外出探访村落,堂屋之内只剩下翻阅账册的细微沙沙声响。阿桃蹲下身,把散落一桌的各类账册分门别类收拢,一本本整齐码放进木制储物箱,指尖沾上墨屑也毫不在意。沈穗立在窗边,目光越过院中的院墙望向演武场的方向,护粮队与官军合练的呼喝声一阵阵随风飘来。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摊开的残图之上,在心下逐条比对两条返程路线。官道坦阔好走,可距离潞州势力范围太近,潜藏无数未知风险;另有一条山间小道,路途迂回绕远,行进速度放缓,但能够避开安重荣的势力触角,隐患相对更少,只是粮车重载通行会格外艰难。她指节在那条蜿蜒山道上轻轻划过,炭灰在羊皮纸面留下一道细长淡痕。
日头渐渐移到堂屋正中,派出去探访村落的人陆续归来,带回各处的消息。城西远郊村落愿意接纳商队采买,说好市价之上增半成收购,三日之内便可凑齐五万石。汾水湾以南村落粮产丰足,只是要价略高,却也愿意对外售粮。两相叠加,凑齐十万石粮食的目标,已然有了着落,不必再受城内粮商的挟制。
阿桃取出崭新的粮运账册,炭笔蘸饱墨汁,一笔一画,将采买村落、预估粮数、行进路线尽数记录在册。笔尖移动到 “黑风口” 那一行文字之时,笔尖稍一顿,她抬起头望向沈穗,轻声发问:“那我们返程,依旧要走黑风口吗?那处峡谷之中,契丹游骑的威胁至今未曾消解。”
沈穗站在木格窗边,望向演武场猎猎翻动的穗字大旗,风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被吹得贴在脸颊一侧。她抬手将发丝捋至耳后,指尖沾一丝窗外吹进来的尘土,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走。非但要走,还要堂堂正正地走。刚刚在黑风口吃过亏,若是就此绕道避走,契丹游骑只会越发肆无忌惮。我们就要让峡谷内外的人都知晓,穗字商队还敢踏过这条险隘粮道。”
阿桃听完,轻轻点一点头,低下头继续握笔誊写账册。墨香混着窗外飞扬的尘土气息,在不算宽敞的堂屋之中缓缓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