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外海那三艘旧制议舰终于把后头的人等来了。
来的不是援军，是总督府两艘听证舰和一艘挂着“边域风险处置”黑旗的旧战舰。战舰还没完全靠稳，远讯公频里便先传出一道冷硬公声：
“青岚外港下层疑连高危旧域，现由总督府与边域处置署联合接管。门下未明生体、样体、残件与旧阵残核，一律按危险资产暂收。无关宗门与民间旁证，一概后退。”
这话一出，外港长棚下很多人手都凉了半截。
太熟。
熟得像外港当年从“候门棚”一路被写成“后页”“暂压”“后转”的第一口旧气。
葛余之子当场就骂出声。那个误买铁扣的年轻人则下意识去抓自己袖口，像怕又有人一句“危险资产”就把他们这段时日刚站回来的位置全抹没。
方照野第一时间带人顶到外沿。
他本以为总督府会先扯程序，没想到对方直接把“危险资产”四字端出来。只要这四字先压稳，后头不管九页挂得多细，门下所有样留、活口、未核和旧页都能再一次被收进同一只大箱子。
“现在怎么办？”贺九章脸都黑了。
沈砚舟却没先答对面。
他转身只对纪晚照说了两个字：“挂页。”
下一刻，主舰腹下九盏分灯同时下压。纪晚照抱起早已备好的九页副本，白栀、陆青禾、闻重庐、闻不重和几名并名宗港守页人一起上前，直接把九页挂到了外港最外层的吊架上。
他们挂出去的，不只是第一页、第二页那种最容易赢面子的页。
九页全挂。
样留页、活口页、未净页、陪送页，一样不缺。
远讯公频那头明显顿了一息。总督府的人显然没想到，青岚在这种时候先亮出来的，会是一整套谁看了都头疼、都嫌麻烦、都不愿被摊在光下的旧页。
沈砚舟这才抬头对公频回话：
“你们若要接管，先逐页接。”
“第一页伤页，你们谁来担热位和后续药账？”
“第四页未核灰页，你们谁来承诺未核不并？”
“第八页样留页，你们谁敢当众说这里头全不是人？”
“第九页活口页，你们谁敢先划掉它？”
每一句都不高，却把对面的“危险资产”拆得一层比一层难看。
因为“危险资产”四个字一旦真落到纸上，最先被吃掉的，就是九页里这些最难被总收口承认的东西。
边域处置署那边很快换了个说法，说青岚情绪化、不懂整体风控。白栀听见“整体”二字，直接把第七页未净页翻到最前，给所有外舰都照了一遍。页上清清楚楚写着几条还没清完的旧路、旧灰和未撤牌，她淡淡道：“你们若真懂风控，就先别逼人把这些页往后藏。”
陆青禾也把第一页伤页挂得更高。
其中一条写着：照庐伤者，热位借半夜，牌不离腕。她指着这句对公频道：“你们若接，先接这半夜。别一句危险资产就把人又扔回箱里。”
闻不重年纪大，声音却一点没抖。他站到第六页陪送页下头，只说：“这页最省事的做法，是当它不存在。可外港坏掉，就是从你们老爱省这页开始的。”
棚下那些候门旧民原本最怕这种高处公频。
可看见九页全挂出去后，他们反而慢慢站住了。因为这一次，替他们说话的不只掌门一人，每一页都把他们最怕被抹掉的那层东西明晃晃挂在了总督府和旧战舰面前。
总督听证舰那边又试着压一句，说门未开、页未核，不该让民间情绪干扰边域决断。
沈砚舟回得更冷：“你们口中的情绪，是这些页里原本就有的人。”
这句话从公频送出去时，主舰主钟路刚好与石阶下第九格同亮了一下。那一瞬，连外海后排那些纯粹来看动静的船都沉默了。因为他们终于看清，青岚守的是一道门前线；只要再晚半步，活人就会被重新收回“危险资产”里。
照庐那条小舟也在这时慢慢滑到更前。舟上没炮，只有一盏青壳灯和一册压得很紧的旧伤页。闻重庐站在舟头，对着外海只说了一句：“照庐在此作并名旁证。”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不少还在观望的残宗残港都跟着心里一震。青岚若只是自己一家死扛，总还会有人说他们是借门抬名。可现在站出来的不止青岚，还有照庐、外港旧民、旧港掌页和门前那些最不起眼的人。谁再想拿“民间情绪”四字轻轻掠过去，便没法只把这事算成一宗私心。
葛余之子更是把父亲那张对照条抬到了灯下。他本不是能上公频说话的人，可看着黑旗舰那层旧气压过来，还是咬着牙把“葛余口述相合”那几行翻给外海看。许多人这才意识到，门前九页之所以能站得住，不只靠大舰大钟，还靠这些低处人死活不肯再让自家那点真旧痕被一句“大局”抹没。
总督旧舰最后没有立刻冲。
他们先退到外环，显然在等更合适的口风、更大的名义、或者更直接的手段。可这一步没冲下来，已经够了。九页先挂出去之后，“危险资产”四字至少没能像当年那样，一落地就把一整处门前全写坏。
棚下有个新来的候门旧民把自家唯一一条旧腰带解下来，系到吊架下的一根横杆上，说若高处真要封，就先连这条腰带一起收。没人笑他寒酸，反倒有好几艘旧舰桥上的录手把这一幕记进了旁证。
那条旧腰带后来被方照野原样解下，收进第一页旁证袋。袋口用红绳系住，上面写着旧民自报的名字。
外环一退，原本被黑旗舰压得不敢靠前的两条旧抬担舟反倒顺着灯线慢慢贴了上来。舟上人不敢说硬话，只把自家带来的空担和热布卷高高举着，示意愿意接第一页的活。动作很笨，却比许多漂亮表态更直。棚下不少人看见这一幕，胸口那股被老话压出来的冷意才算真正散开一些。
方照野盯着外海黑旗舰，低声骂道：“他们还会来。”
“会。”沈砚舟看着第八页与第九页那两格最暗的纹，“所以今晚得把门先开到能让人听见。”
因为只有真正让门后那层东西发出声、应出名，外头那些最爱拿大局与安全压人的老话，才会更站不住。
而九页今夜既然已经挂到了所有舰都看得见的地方，那些老话就算还想来，也再没法像从前那样只在高处几张桌案之间自己说顺，再整齐地压到低处人头上。
这已是先赢下的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