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将的第二波攻势来得又沉又快。

长戈挽出层层暗金色的戈影，不是刚才的三叠浪，而是七重劲。戈影一层叠着一层，力道一浪高过一浪，像七座沉山，接连不断地压过来。这是上古荡邪戈法，专门磨邪祟的凶性，七重劲连绵不绝，直到把邪物磨得魂飞魄散为止。

苏辰只能横刀硬接。

“铛——铛——铛——”

七声脆响连成一线，像重锤一下下砸在铁砧上。

苏辰每接一击，就往后陷一分。脚下的红土被踩出深深的凹坑，尘土顺着小腿往上漫。虎口的裂伤彻底崩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浸进刀身上的纹路里，又被灰气逼出来，顺着刀尖滴在地上。

小臂上的灰纹疯狂往上爬，很快就没过手肘，往大臂蔓延。皮肤越来越硬，越来越凉，像慢慢石化的木头。

“噬兽，借力！”

苏辰在心里低喝一声。

他不再死压着刀的意志，主动放开了一条手臂的控制权。

“早该如此！”

噬兽刀兴奋地咆哮，狂暴的力量顺着经脉涌进手臂。

苏辰的右臂瞬间暴涨一圈，衣袖被灰气撑得鼓鼓的，刀身上的兽骨纹亮得刺眼。

第七重劲撞过来的瞬间，他猛地挥刀反撩。

“铛——！”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山坳都在抖。

镇魔将的长戈被震得往上弹起半尺。

他后退了半步。

暗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讶异。

“居然能接住七重劲。”

他看着苏辰的右臂，看着那凸起的灰纹，微微皱眉。

“放邪刀噬体，你就不怕彻底沦为傀儡？”

苏辰没说话。

他慢慢收回手臂，重新攥紧刀柄。

手臂上的灰纹又深了几分，摸上去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像一截木头长在身上。

代价。

这就是借刀力量的代价。

可他没得选。

不借，就死在这了。

“值得吗。”

镇魔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为了多活片刻，把自己彻底搭进去。”

他提起长戈，戈身上的符文再一次亮起。

这一次，符文是从戈柄往戈尖爬，一道接一道，像活过来的金蛇。

“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便成全你。”

“镇魔锥！”

他左手捏印，按在戈尾。

长戈的戈尖瞬间凝聚成一点暗金色的锥光，凝练得吓人，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这是聚全身残魂之力于一点的杀招，破邪，破防，专打神魂。

锥光一闪，直奔苏辰心口。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金线。

躲不开。

苏辰瞳孔骤缩。

“噬灵！”

他低喝一声。

不用他说，噬灵刀早就动了。

所有的灰气都往心口处凝，凝成三层螺旋屏障。

“嗤——嗤——嗤——”

接连三声轻响。

第一层屏障瞬间破碎，第二层跟着裂开，第三层勉强挡了一下，锥光暗了三分，却还是直直扎了进来。

苏辰横刀格挡。

“铛”的一声尖响。

锥光撞在刀身上，顺着刀身往他手上爬。

暗金色的正气顺着经脉往里钻，像烧红的针，扎得他神魂剧痛。

苏辰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柱上。

“咔嚓”一声，石柱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片。

金色的符文被撞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苏辰顺着石柱滑下来，坐在地上。

心口翻江倒海，一口血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嘴角却还是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花。

神魂像是被针扎过，密密麻麻的疼。

镇魔锥的正气，还在经脉里乱窜，烧得经脉生疼。

三把刀都在躁动，在和那股正气缠斗。

噬兽刀暴躁地咆哮，噬人刀咬着牙卸力，噬灵刀一点点把正气往外引。

苏辰坐着没动，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都疼。

可他没倒下。

还撑得住。

镇魔将站在原地，微微喘气。

这一招镇魔锥，耗了他近三成残魂之力。

他本以为一招就能了结。

没想到，这少年居然接住了。

“还能撑？”

他低声说，像是在问苏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接了我镇魔锥，还能坐得住。”

“你这宿主，倒是有点意思。”

苏辰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的灰纹又深了，半边脸都快成了死灰色。只有眼睛，还亮着。

“说完了？”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说完了，就继续。”

镇魔将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就这么想死？”

“不是想死。”

苏辰慢慢撑着刀站起来。

腿有点软，晃了一下，又稳住。

“是不想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输。

输了，死了，不就解脱了吗？

可心里就是有股劲，憋着，拧着，不肯松。

像是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连最后那点零碎的记忆，都没了。

他下意识攥了攥掌心。

碎糖人硌着掌心，疼。

却踏实。

“好，好个不想输。”

镇魔将忽然笑了一声。

很低沉，带着点赞赏，又带着点悲凉。

“当年，也有个人跟你一样，倔得像头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向石柱深处。

“他也带着邪刀，也说不想输。”

“结果呢？”苏辰问。

“结果？”

镇魔将收回目光，看着他。

“结果他葬在了第七关。刀被封印，他的魂，也被镇在了石缝里，永世不得超生。”

“你也会跟他一样。”

他重新提起长戈。

“不过，你比他有意思。”

“本座给你个机会。”

戈尖指向旁边的侧道。

“那边有个出口，能通到地面。现在走，我不拦你。出去之后，找个地方藏起来，兴许能多活几十年。”

“等你哪天撑不住了，刀彻底出来了，再回来闯。”

苏辰看着那条侧道。

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真的能走？

他有点恍惚。

“别信他！”噬人刀立刻出声，“这老东西在诱你！侧道里全是镇魔正气，你进去，刀会被压得死死的，到时候他再动手，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杀过去！跟他拼了！”噬兽刀跟着吼。

苏辰没说话。

他知道镇魔将没安好心。

可他也知道，真要硬拼，他拼不过。

镇魔将至少还有六七成力，他已经快油尽灯枯了。

再打下去，撑不过三招。

苏辰的目光，慢慢落在石柱上。

落在那些古老的符文上。

刚才撞上去的时候，符文亮了一下。

那是封印的力量。

镇魔的正气。

如果……

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

疯了。

他对自己说。

可这是唯一的机会。

“怎么，想好了？”镇魔将问。

苏辰没答。

他提着刀，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往侧道。

是往石柱中央。

“你干什么？”镇魔将眉头一皱。

苏辰没说话。

他走到石柱正前方，背靠着冰冷的石面。

然后，抬起刀，对着自己的胸口。

“你疯了？！”

镇魔将脸色一变。

他以为这少年要自裁。

下一秒，苏辰手腕一翻。

刀身一转，刀柄狠狠撞在石柱的符文上。

“嗡——”

石柱猛地一震。

金色的符文瞬间大亮。

磅礴的镇魔正气顺着刀柄涌过来，顺着刀身往苏辰身体里灌。

“呃——”

苏辰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

正气入体，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冰上。

经脉里的灰气、煞气、刀魂，全都被烫得尖叫起来。

三把刀同时暴动，拼命往身体深处躲。

“你找死！”噬兽刀咆哮。

“疯了！你疯了！”噬人刀也急了。

苏辰咬着牙，死死攥着刀柄不放。

他知道自己在找死。

可他赌的就是——

镇魔将怕破坏封印。

果然。

“住手！”

镇魔将脸色大变，纵身扑过来。

“你疯了！封印破了，战魂出来，谁都活不了！”

他怕了。

他怕苏辰用刀引动封印之力，把外关的封印炸了。

镇魔将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近前。

长戈直指苏辰持刀的手，想把刀挑飞。

就在戈尖快要碰到刀柄的瞬间。

苏辰猛地松手撤刀，侧身避开。

同时，左手握拳，借着石柱反震的力道，一拳砸在镇魔将的胸口。

拳头上裹着淡淡的灰气，更带着一丝刚从石柱上引的正气。

一邪一正，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在拳头上炸开。

“嘭——”

一声闷响。

镇魔将浑身一震，倒飞出去三丈远。

胸口的金甲裂开一道缝，暗金色的魂气往外泄。

他毕竟是残魂之躯，全靠正气凝聚。被这一邪一正两股相冲的力量砸在胸口，魂体瞬间不稳。

“你……”

镇魔将捂着胸口，抬头看着苏辰，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少年，居然拿封印当诱饵，算计他？

苏辰站在石柱边，也不好受。

刚才引正气入体，经脉被烫得够呛，现在还一阵阵抽痛。

可他赢了这一招。

赌对了。

“好，好得很。”

镇魔将慢慢站直身体。

胸口的裂缝慢慢愈合，却比之前暗了几分。

这一下，他又耗了两成力。

“居然敢引封印之力算计本座。”

“你是第一个。”

他看着苏辰，眼神复杂。

有怒意，有赞赏，还有点惋惜。

“外关，你过了。”

他忽然开口。

苏辰愣了一下。

“外关守将，只守外关。”镇魔将淡淡道，“你能破我镇魔锥，能算计本座，就有资格进第二关。”

他转身，朝着甬道深处走。

“第二关，诛邪关。”

“本座在里面等你。”

“希望你，还能撑到那儿。”

金甲身影慢慢走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山坳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骨粉，和开裂的石柱。

还有风，从甬道深处吹出来，带着更古老的血腥气。

苏辰靠着石柱，慢慢滑坐下来。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手臂、胸口、神魂，到处都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刚才那一拳，指节都破了，渗着血。

可他笑了一下。

很淡，转瞬即逝。

他赢了。

虽然，赢得很险。

差点把自己玩死。

他摊开掌心。

碎糖人还在，沾了点血，又碎了点。

还好，没丢。

他小心翼翼地攥好，像是攥着最后一点自己。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拍卖岛观测司。

玉台光屏上，赤色的光点晃了晃，最终还是稳住了，停在特等巅峰的位置，比之前更凝实了几分。

陈砚长舒一口气。

“还以为要崩了。”

他后背都沁出点冷汗。

刚才镇魔锥那一下，光点差点灭了。

他都准备启动应急烙印了。

“这宿主可以啊。”旁边的同事凑过来，一脸惊叹，“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反将一军，把镇魔将逼退了。”

“是有点东西。”陈砚点点头，“换一般宿主，早被镇魔锥打神魂俱灭了。他不仅接住了，还敢引封印之力反打。”

“胆子够大，也够疯。”

他顿了顿，又道：“墨执事那边怎么说？”

“刚传讯过来。”同事道，“说不用急着帮，让他自己闯。真到撑不住的时候，再续烙印。”

“还说……这宿主，比预想的好。说不定，真能闯过几关。”

陈砚嗯了一声，重新看向屏幕。

光点已经开始往甬道深处移动了。

很慢，却很稳。

“也是奇了。”他忽然低声说，“按说邪刀宿主，越往后越疯，越没理智。他倒好，还会用计了。”

同事笑了笑：“谁知道呢。说不定，越往深处，他越清醒。”

“清醒点好。”陈砚点点头，“清醒点，才能闯更多关，刀才能磨得更利。”

两人相视一眼，没再说话。

屏幕上，小小的赤色光点，正慢慢往黑暗深处钻。

没人知道他能闯到第几关。

也没人知道，等他闯到尽头，还剩多少是自己。

甬道里很黑。

只有刀身泛着淡淡的灰光，照着脚下的路。

两边的壁画越来越模糊，刻的都是征战的画面，人马倒伏，旌旗折断。

苏辰提着刀，一步步往里走。

脚步很轻，却在寂静的甬道里，传出很远。

刚才打赢镇魔将的那点欣喜，早就散了。

他知道，这才只是第一关。

后面还有八关。

八个镇魔将。

还有最深处的战魂本体。

路还长着呢。

他深吸一口气，阴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味。

不管了。

走一步，算一步。

苏辰攥了攥掌心的碎糖人。

硬邦邦的，硌得慌。

至少现在，还在。

那就接着走。

身影慢慢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甬道两旁的枯骨，眼窝的红光，一盏盏亮起来。

又像是朝拜，又像是送行。

第二关，诛邪关。

就在前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