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厅的穹顶有十丈高。
壁画沿着弧形石壁铺展开,从上古神魔大战的云端一直垂到地面,朱砂与石青的颜料早已氧化成暗褐色,只剩重重叠叠的人影轮廓。持戈的天将踏在云头,身下是遍野倒伏的战旗与尸骨,所有锋芒都指向石厅中央,像是千万道凝固的目光,镇着地底的邪祟。
六根黑石柱子立在厅中,围成规整的六角,每根都有两人合抱粗细。柱身嵌着拳头大的魂珠,蒙着厚厚的血尘,只透出极淡的幽蓝光,像濒死者的呼吸,明灭不定。地面刻着繁复的诛邪阵纹,沟壑里积着陈年血土,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干透的血痂上,细微的颗粒顺着鞋帮往上钻。
苏辰站在甬道口,没立刻往里走。
风从石厅深处吹出来,裹着陈年的血腥气与魂火的凉意,扑在脸上,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手里的灰噬刀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兴奋的嗡鸣,是类似忌惮的轻颤,刀身上的三重纹路都暗了暗。
噬兽刀还没完全醒透,在外关受的震荡还积在刀魂里,整条左臂都麻麻的,使不上劲。噬人刀压着气息沉在经脉里,一点点梳理乱窜的煞气;噬灵刀则顺着刀尖渗出来一丝极细的灰气,贴着地面往石厅里探,像根看不见的触须。
“阵是活的。”噬人刀的声音在心底沉下来,“六柱连魂,杀不完的傀儡。别硬冲,先摸清楚阵眼。”
苏辰没应声,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他能感觉到整座石厅都在微微震动,频率很低,贴着地面传过来,顺着脚底往骨头里钻。六根柱子像是六个巨大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搏动,泵出幽蓝的魂火,顺着阵纹流遍整个石厅。
这不是单纯的守关,是整座关隘都在运转。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裹着血尘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味。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落在血尘里,留下浅浅的脚印。
刚走出三步,阵纹忽然亮了一下。
极淡的幽蓝光从脚边的纹路里渗出来,顺着鞋帮往上爬。苏辰脚步一顿,灰气顺着脚底往下一压,那点蓝光瞬间灭了。
也就是这一下,石厅中央的守将动了。
他本来背对着甬道口,披着完整的金甲,肩甲上铸着饕餮纹,手里两柄短戈斜拄在地,戈刃凝着淡淡的魂火。青铜兽面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绷得很紧。
“多少年了。”
他开口了,声音像两块青铜在摩擦,干涩,冰冷,砸在石壁上弹回来,带着阵阵回音。
“外关那老家伙,居然放人进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青铜兽面正对着苏辰的方向,面具上的饕餮纹在幽光里显得愈发狰狞。
“还是个半大的小子。”
苏辰站定脚步,离他三丈远。
“你守了多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经历死战的嘶哑。
“多久?”
守将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从面具底下闷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悲凉。
“记不清了。”
“看着这把刀,从碎成三瓣流出去,到现在又凑齐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灰噬刀上,像在看一件老朋友的遗物,又像在看一件注定要被封印的祸患。
“当年带刀闯进来的那个人,也像你这么大。”
“也梗着个脖子,像谁都不服。”
苏辰握着刀的手指紧了紧。
他之前听过外关镇魔将提过那个人,只知道死在了第七关。此刻从诛邪关守将嘴里再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这是见过那个人的人,是亲手跟对方交过手的人。
“他打到了第几关。”苏辰问。
“第七关。”守将双戈轻轻一磕,“叮”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石厅里格外清晰,“杀了我们四个兄弟。”
“最后栽在老七手里。”
“刀震成三瓣,神魂俱灭。连点渣都没剩下。”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
“说起来,他当年比你惨多了。到我这儿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废了,还是硬撑着过去了。”
“我以为他能闯到最后。”
苏辰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比他强,比他惨,也比他走得远。
最后还是死了。
那他呢?
他能走到第几关。
“怎么,怕了?”守将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怕了就原路回去。外关那老家伙心软,你肯走,他不会拦你。”
“出去找个地方藏起来,兴许能多活几十年。”
苏辰扯了扯嘴角。
回去?
都走到这了,怎么回去。
身后的路早就堆满了尸骨,他的手上也早就沾满了血。从青木门破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了吗。”他再次抬起刀,刀尖斜指地面,灰气顺着刀刃慢慢翻涌,“说完了,就动手。”
守将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又是一声低笑。
“好。”
“有骨气。”
他双戈往地上一顿。
“那就让本座看看,你能接几招。”
话音落的瞬间,六根黑石柱子上的魂珠,同时亮了。
不是骤然暴涨,是一点点亮起来,像沉睡的东西慢慢睁开眼。幽蓝色的魂火从珠里渗出来,顺着柱身往下淌,像融化的蜡油,又像流动的血,缓缓注入地面的阵纹里。
地上的血尘瞬间被引燃,腾起六尺高的幽蓝火墙,沿着阵纹游走,很快连成一个完整的六角火圈。火圈里的血土滋滋作响,冒出细细的青烟,混着焦糊的味道。
苏辰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嗤……嗤……”
细碎的声响从阵纹里冒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拱。
一具具半透明的身影从血土里慢慢升起。
身披残甲,手持断戈,眼窝处燃着两朵幽蓝的魂火。它们没有脸,也没有声音,躯干半透明,能看见背后的阵纹。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个火圈,一眼望过去,少说有上百具。
战魂傀儡。
用战死将士的残识凝聚而成,没有神智,只懂杀伐,专斩神魂。
“诛邪阵,起。”
守将淡淡开口。
所有战魂傀儡同时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就这么沉默着朝着苏辰冲过来,戈刃泛着幽蓝的光,速度不快,却带着千军万马的压迫感。地面微微震动,血尘被震得往上跳。
苏辰提刀迎上去。
手腕一翻,一道灰色刀气横着扫出去。
“噗噗噗——”
前排的三具战魂傀儡被刀气拦腰斩断,散成三团幽蓝的光点,飘在半空。
苏辰心里刚一动。
不对。
光点没散。
后面的战魂傀儡踩过来,脚掌一沾地面,地上的阵纹亮了一下,半空的光点瞬间沉下去,重新凝聚成三具完整的傀儡,举着戈,继续往前冲。
杀不完。
苏辰心里一沉。
只要阵纹不破,魂珠不毁,这些战魂就永远杀不完。只会越杀越多,越耗越累。
“砍柱子!”噬人刀沉声道,“魂珠在柱顶,断了魂珠,阵自破。”
不用他说,苏辰也知道。
他身形一晃,避开正面冲来的几具傀儡,脚下灰气一爆,整个人斜掠出去,直奔最近的一根黑石柱子。
速度很快,灰气裹着脚,几步就到了柱子跟前。
苏辰双手握刀,腰身一拧,尽全力劈下去。
“铛——!”
一声巨响,震得苏辰耳膜嗡嗡作响。
火星四溅,黑石柱子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连半寸都没砍进去。反震的力道顺着刀身传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本来就裂了,这会儿又崩开点,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血尘里,瞬间渗了进去。
好硬。
比他预想的硬得多。
“想破阵?”
守将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苏辰瞳孔一缩。
守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侧近,双戈交叉,朝着他脖颈斩过来。幽蓝的魂火顺着戈刃蔓延,带着灼烧神魂的高温,连空气都被烧得微微扭曲。
速度快得只剩两道幽蓝的残影。
苏辰连忙横刀格挡。
“铛”的一声脆响。
苏辰浑身一震,往后退了两步。
胸口气血翻涌。
好快。
比外关镇魔将快多了。
外关的守将走的是沉稳厚重的路子,一招一式都带着地脉的沉劲。眼前这位却是快准狠,双戈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招紧似一招,招招往要害上招呼。
“外关那老家伙,就是被你这种小聪明骗过去的吧。”守将站在原地,双戈斜垂,“引封印之力,打他个措手不及。”
“到了诛邪关,这套没用。”
他身形一晃,又冲过来。
双戈挽出两朵幽蓝的花,一上一下,封死了所有退路。戈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苏辰只能硬接。
金铁交鸣声接连响起,一声密过一声。
苏辰步步后退。
守将的力量、速度、招式,都压他一头。长短戈交替进攻,长戈中宫直刺,短戈近身削割,配合得严丝合缝,压得他喘不过气。更麻烦的是,周围的战魂傀儡还在不断往这边靠,时不时从斜刺里刺过来一戈,虽然伤不了他,却总能打乱他的节奏。
这么耗下去,迟早要被耗死在这里。
苏辰心里一横。
不能再退了。
“噬兽!”
他在心里低喝一声。
强行唤醒了沉睡的噬兽刀。
狂暴的刀魂带着怒意顺着经脉涌进左臂,整条手臂瞬间暴涨一圈,衣袖被灰气撑得鼓鼓的,手背上的兽骨纹亮得刺眼,泛着赤红的光。肌肉贲张,血管突突直跳,带着野兽般的狂暴力量。
“喝!”
苏辰暴喝一声,不闪不避,反手一刀劈出去。
这一刀带着噬兽的狂暴,力道比之前大了近一倍。刀身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爆响。
守将横戈格挡。
“铛——!”
巨响震得整个石厅都嗡嗡作响。
守将后退了半步。
面具下的眼眸微微一缩。
有点意思。
居然能逼退他半步。
“看来,你比当年那小子,有点意思。”
守将的声音沉了几分。
他不再留手。
双戈往地上一顿。
“战魂,合!”
六根柱子的魂火同时暴涨,幽蓝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周围的战魂傀儡纷纷散开,朝着半空涌过去,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战魂虚影。
十几丈高,身披重甲,手持长戈,眼窝处燃着两团熊熊的魂火。虚影刚一成型,整个石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压得人神魂发颤。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是整座诛邪阵的力量,凝聚成的一击。
苏辰抬头看着巨大的战魂虚影,瞳孔微微收缩。
躲不开。
这一击覆盖了整个正面,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噬人!噬灵!一起!”
他暴喝一声。
不用他说,两把刀早就动了。
噬人刀沉稳的力量顺着右臂蔓延,枝桠纹亮了起来,厚重的刀气顺着刀身铺开;噬灵刀的阴柔之气缠上刀身,螺旋纹缓缓转动,把散逸的灰气一点点收束到刀刃上。
三把刀的力量第一次齐齐催动,灰气疯狂地往刀身上汇聚,刀身上的三重纹路同时亮起赤红的光,像三道活过来的纹路。刀身微微震颤,发出兴奋又痛苦的嗡鸣。
苏辰双手握刀,举过头顶。
然后,往下劈。
“轰——!”
戈芒与刀芒撞在一起。
气浪瞬间炸开,幽蓝的魂火与灰色的刀气往四周飞溅,打在黑石柱子上,打出一个个细碎的小坑。打在壁画上,千年的颜料成片成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粗糙的石壁。
苏辰浑身一震。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来,洒在刀身上,又被灰气逼开,溅在地上,晕开几朵血花。
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丈远,在血尘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他能感觉到,刀魂里传来一声脆响。
最先崩的是兽骨纹。
原本赤红的纹路,瞬间黯淡下去,上面爬满了细碎的裂纹,像烧裂的瓷。裂纹顺着纹路蔓延,很快爬满了整条刀臂。
“呃……”
噬兽刀闷哼一声,瞬间沉寂下去。
像被人一棒子打晕了,没了声息。
连带着苏辰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噬兽!”
苏辰心里一紧。
没用。
噬兽刀彻底昏死过去,连点反应都没有。
紧接着,枝桠纹也晃了晃,光芒暗了大半。
噬人刀的气息瞬间弱了下去,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喘息。
“没事……”噬人刀勉强说了一句,“还能撑……”
话没说完,刀身又是一阵震颤。
苏辰趴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胸口疼,手臂疼,神魂更疼。
刚才那一击,像把他的神魂劈成了两半。
周围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模糊。战魂傀儡的脚步声,守将的呼吸声,还有风从穹顶吹下来的呜呜声。
他想撑起来,手臂软得像面条,撑了两下,又重重摔回去。
脸贴在血尘上,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很熟悉。
像当年青木门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味道。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
掌心里的碎糖人硌得掌心生疼。
硬邦邦的,沾了血,黏黏的。
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
青木门的桃花,落了一地,风一吹,打着旋儿飘。
小师弟举着糖葫芦,朝他跑过来,糖霜沾在嘴角,笑得一脸灿烂。
姑娘站在巷口,手里攥着平安符,耳尖红红的,看见他就低下头,抿着嘴笑。
师父背着手,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练剑,胡子上沾着点饭粒,自己却不知道。
画面闪得很快,像走马灯。
他想抓住,却怎么都抓不住。
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只知道,很重要。
不能忘。
“不堪一击。”
守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脚步慢慢走近,踩在血尘上,沙沙响。
苏辰勉强抬起头。
视野有点模糊,只能看见金甲的下摆,还有泛着幽蓝光芒的戈尖。
守将停在他面前。
戈尖微微往下,挑起他的下巴。
幽蓝的魂火贴着皮肤,灼得皮肤生疼,连神魂都跟着发烫。
“我看看,这邪刀有什么特别的。”
守将低头看着灰噬刀,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眯起。
刀身上的三重纹路都黯淡无光,兽骨纹几乎要看不见了,刀身上爬满了细碎的裂纹,像快要碎掉的陶片。从刀尖到刀柄,裂纹纵横交错,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裂开。
“果然是它。”
守将轻轻点头。
“都裂成这样了,还能撑着。”
“当年那把,挨了这一击,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戈尖微微转动,顺着苏辰的下颌线往下滑,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是不是很好奇,当年那人为什么要闯阵?”
苏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全是血。
“他跟你一样,也是被刀缠上了。”守将的声音低了点,“以为闯到第七关,找到战魂本体,和刀融为一体,就能彻底摆脱反噬。”
“结果呢?”苏辰哑着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结果?”守将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悲凉,“结果战魂本体没见着,死在了第七关守将手里。神魂俱灭,刀也碎了。”
“他到死都以为,融了战魂就能赢。”
“却不知道,融了战魂,他就不是他了。”
守将收回戈尖。
“你也一样。”
“再往里面走,要么刀碎人亡,要么人刀合一,彻底变成怪物。”
“哪样,都不是好下场。”
他抬起右手。
戈尖凝聚起一点幽蓝的魂火。
很小,却很亮。
专门用来打散神魂。
一下,就能让苏辰魂飞魄散,连带着刀一起,重新镇回封印里。
“安心去吧。”
守将淡淡开口。
“总比变成怪物强。”
戈尖往下一送。
直奔苏辰心口。
就在这时。
地面之上,拍卖岛观测司。
玉台光屏上,代表灰噬刀的赤色光点刚才还在剧烈晃动,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要熄灭一样,只剩下极淡的一点光,摇摇欲坠。
陈砚凑在屏幕前,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
他声音都发颤了。
刚才打得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掉下来了?
“刀魂受损!”旁边的同事也凑过来,脸色难看,“三重纹崩了两道,就剩一道撑着了!”
“宿主神魂也快散了!”
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拍品折在第二关了?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往侧厅跑,跑得太急,差点撞到门框上。
“墨执事!墨执事!”
他扑到玉门前,声音都变了调,“七十八号拍品刀魂受损,神魂欲散!请执事示下!”
门内沉默了几秒。
“进来。”
墨执事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陈砚低头冲进去,差点跪下来。
“执事,拍品在诛邪关被守将打散了刀魂,噬兽刀沉寂,噬人刀重伤,就剩噬灵刀撑着了!宿主也快不行了!”
“要不要启动应急回收?”
墨执事坐在玉案后,负手看着面前的大地宫光屏。
屏幕上正映着石厅里的画面——少年趴在地上,守将的戈尖指着他的心口,生死就在一瞬。
墨执事看着,没说话。
陈砚低着头,心脏砰砰直跳。
他以为墨执事会下令回收。
毕竟特等巅峰的拍品,就算残了,也能卖个好价钱。
总比彻底毁了强。
过了好一会儿,墨执事才缓缓开口。
“慌什么。”
“刀魂散了,正好。”
陈砚愣了一下,猛地抬头。
“执事?”
“虚涨的力量,看着好看,根基不稳。”墨执事淡淡道,“被打碎了也好,磨掉那些虚浮的,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可是宿主他……”
“死不了。”
墨执事指尖轻轻一抬。
一丝极细的金色光芒从玉案上的阵盘里升起来,顺着光屏传下去。
“引一丝本源烙印,吊住他的心脉和神魂。”
“就一丝。”
“别多了。”
陈砚张了张嘴。
就一丝?
就吊一口气?
那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怎么,有意见?”墨执事的目光扫过来。
“属下不敢。”陈砚连忙低下头。
“记住。”墨执事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拍品是刀,不是人。”
“人是耗材,刀才是值钱的东西。”
“刀碎了,可以重铸。人废了,可以换。”
“但要是刀没磨透,卖不上好价钱,你我都担待不起。”
陈砚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是。属下明白。”
“明白就下去。”墨执事摆摆手,“盯着。真要是刀快彻底碎了,再启动回收。”
“在那之前,就让他在里面磨。”
“磨得越狠,刀的根基越稳。”
“是。”
陈砚躬身退出去。
回到观测位,同事连忙凑过来。
“执事怎么说?”
“引一丝烙印吊命,不回收。”陈砚低声道,“说让他在里面磨。”
同事愣了一下,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重新看向屏幕。
屏幕上,那点即将熄灭的红光,忽然稳住了。
虽然还是很弱,却不再往下掉了。
像风中的残烛,晃啊晃,却就是不灭。
陈砚看着屏幕里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年,心里微微发紧。
就吊一口气。
剩下的,全靠他自己撑。
撑过去,刀磨好了,皆大欢喜。
撑不过去,就死在里面。
反正耗材而已。
陈砚别过脸,不敢再看。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那点可怜的恻隐,又要冒出来。
规矩就是规矩。
拍品就是拍品,耗材就是耗材。
这是拍卖岛的天条。
石厅里。
戈尖已经到了心口前。
幽蓝的魂火灼得皮肤发疼。
苏辰甚至能感觉到,神魂已经开始涣散。
就要死了吗?
他想。
死在这第二关。
比当年那个人,差远了。
真没用。
就在这时。
心口的位置,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金光。
像一粒火星,从神魂最深处飘出来。
很微弱,却很暖。
顺着经脉蔓延开,稳住了即将溃散的神魂,也吊住了即将停跳的心脉。
就一口气。
只有一口气。
够了。
苏辰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借着这口气,猛地往旁边一滚。
“嗤——”
戈尖擦着他的肩膀扎进地里,幽蓝的魂火瞬间灼烧了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味混着血腥味散开。
“嗯?”
守将愣了一下。
居然躲开了?
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能动?
他看着滚到旁边的少年。
苏辰撑着刀,慢慢爬起来。
一条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像是废了。另一只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指缝里往下滴着血。
他半张脸都是血,灰纹淡了几分,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摇摇晃晃的,像风中的残烛。
却就是不倒。
“你……”
守将看着他,第一次语气里带了点别的情绪。
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赞赏。
“都这样了,还撑?”
苏辰没说话。
他也说不出话。
喉咙里全是血。
他就只是撑着刀,站在那里。
双腿微微发抖,却站得很稳。
为什么撑?
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不甘心。
可能是觉得,还不能死。
也可能,只是本能。
本能地不想跪。
不想死在这儿。
守将看着他,看了很久。
石厅里很安静,只有苏辰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守将忽然收回了短戈。
“你走吧。”
苏辰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走吧。”守将淡淡道,“诛邪关,诛邪不诛命。”
“你能接我诛邪一斩,还能站着,就有资格过这关。”
苏辰看着他,没动。
他有点不敢信。
就这么……过了?
“别以为是你赢了。”守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接不住第二斩。”
“本座只是不想,你这么快就死在这儿。”
他转身,朝着石厅深处的甬道走去。
金甲身影在幽光里拉得很长。
“第三关,戮妖关。”
“里面的那位,可不会像本座这么好心。”
“能不能过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话音落下,身影慢慢走进黑暗里。
六根柱子的魂火慢慢熄灭,巨大的战魂虚影也散了。
石厅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只剩下苏辰一个人,撑着刀,站在满地血尘里。
过了。
第二关,就这么过了。
不是赢了。
是对方放他过去的。
苏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刚想迈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连忙拄刀稳住。
刀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三把刀的气息都很弱。噬兽刀还昏沉着,噬人刀半梦半醒,只有噬灵刀,还剩一丝清明,撑着最后一道螺旋纹。
苏辰低头看刀。
刀身上爬满了细碎的裂纹,从刀尖一直蔓延到刀柄,像一张密网。三重纹路都黯淡无光,兽骨纹几乎要看不见了。
真的快要碎了。
可他忽然动了动手指。
然后,愣住了。
手背上的灰纹,居然淡了很多。
之前已经爬到了颧骨,现在退回到了下颌线。而且,手指的触感回来了。不再是那种硬邦邦的、麻木的感觉。是活人的,温热的触感。
苏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刀越残,对他的束缚,反而越松。
刀快碎了,他反而更像人了。
真是讽刺。
他动了动那只原本废了一样的手臂。
虽然还是很疼,却能慢慢抬起来了。
噬兽刀昏了,压制在手臂上的力量就没了。
原来……是这样。
苏辰看着灰噬刀,眼神复杂。
之前他一直怕刀变强,怕刀吞噬他。
现在刀快碎了,他反而拿回了一点自己。
那要是刀彻底碎了呢?
他会不会,就能变回原来的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可能。
从他捡起刀的那天起,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苏辰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却笑了一下。
很淡,转瞬即逝。
至少现在,他多了一点掌控权。
他抬起头,看向石厅深处的甬道。
第三关,戮妖关。
守将说,里面的那位不会手下留情。
比这一关,更难。
苏辰提着刀,慢慢走过去。
脚步还是有点踉跄,却比刚才稳了很多。
走到甬道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从甬道深处飘出来。
带着浓重的妖异感,和诛邪关的正气完全不同。像冰碴子一样,刮得皮肤生疼。
比守将的气息,沉了不止一个档次。
“咔嚓——”
一声极细的脆响。
苏辰低头看。
刀身上,又多了一道裂纹。
从刀尖开始,一直延伸到刀柄中部。
很深。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
苏辰瞳孔微微一缩。
里面的东西……
还没见面,就已经开始影响刀了?
他握紧了刀柄。
掌心的碎糖人硌得生疼。
退吗?
退不了。
身后的路,早就封死了。
苏辰站在甬道口,顿了几秒。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只有刀身那点微弱的灰光,在黑暗里晃了晃。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甬道深处,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
还有极轻极轻的,女子的笑声。
幽幽的,顺着风飘过来。
钻到耳朵里,酥到骨头里。
苏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第三关的守将,是个女人?
黑暗里,笑声又近了些。
带着说不出的妖异,和致命的危险。
刀身上的裂纹,又深了一分。
而甬道的更深处,隐约有香风飘来。
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和……
极其熟悉的,平安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