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没往下走。
铁梯下面水已经淹到第二级，水面漂着油污和碎纸箱。三只花瓣头颅倒挂在天花板上，最前面那只张开嘴，喉咙深处暗红色的锯齿一圈圈转。它往下探，节肢勾着铁皮，整个身体像钟摆一样荡过来。
林枫趴下去。
水没过他半个身子，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铁壁上弹开。他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枪口露出水面，对着天花板上那只东西扣扳机。
水下开枪的声音闷得发沉，像有人拿锤子隔着棉被砸。子弹打穿了那只花瓣头颅，黑绿液体溅在水面上，散开一片。它嘶叫一声，节肢松开铁皮掉下来，砸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只同时扑下来。林枫往后一缩，退进铁门后面的窄过道，反手把门拽上。一只花瓣头颅撞在门板上，五瓣嘴从门缝里挤进来，酸液喷在铁门上嘶嘶冒烟。林枫拿枪管顶住那东西的嘴，扣了两下扳机。门缝里的花瓣缩了回去，外面传来尖锐的嘶叫和节肢刮铁皮的声音。
他转身往过道深处跑，水越来越深，没到胸口。船身又往左倾了一下，头顶的管线嘎吱作响。他扶着墙壁往前摸，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软的。他没低头看。
前面有个向上走的窄梯，他爬上去，推开顶上的盖板翻上甲板。
海风灌进肺里。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海面上有灯，但不在航道上。应急灯还闪着，甲板上到处是水、血、尸体。那只从货柜里钻出来的小号怪物正在咬一具尸体的小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花瓣嘴张了张。
林枫没理它，往船头方向跑。船身倾斜得更厉害了，左舷甲板几乎贴在水面上，右舷翘起来。他踩着倾斜的甲板往上跑，脚底打滑，手抓住一根栏杆才没滑进海里。
头顶传来轰鸣。
不止一架。林枫抬头，夜空中四五道探照灯光柱交叉扫下来，照得海面跟白昼一样。直升机旋翼的声音从远到近，压过了船上的嘶鸣和枪声。第一架从船尾方向压过来，探照灯打在甲板上，照见那些花瓣头颅的怪物，照见横七竖八的尸体。
直升机舱门开着，绳索甩下来，黑色作战服的人一个接一个滑降。落地姿势很稳，枪口随即抬起。四个人一组，落地就散开，对着甲板上任何会动的东西开枪。
一只怪物从集装箱后面窜出来，朝最近的那个枪手扑过去。那枪手侧身让了半步，枪口抵住花瓣头颅，一梭子打进去。黑绿液体溅了他一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枫蹲在绞盘后面，看着这一幕。第二架直升机也到了，绳索从右侧甩下来，又是四个人。第三架，第四架。甲板上到处都是穿黑色作战服的人，端着枪往货舱方向压。
船首方向的广播响了。电流杂音里混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里是联合处置小组。我是指挥官，秦望东。从现在起，远翔七号由我全权接管。所有人员放下武器，原地待命。反抗者就地处决。”
广播停了两秒。然后是同一把声音。
“重复一遍。放下武器，原地待命。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甲板上的枪手们——远翔七号原本的押运人员——有人放下了枪，有人还在犹豫。一个络腮胡躲在舱门后面，端着步枪没撒手。离他最近的黑衣人抬枪，一梭子打在络腮胡头顶的舱壁上，铁皮炸开一个洞。
“下一枪打你脑袋。”黑衣人说。
络腮胡把枪扔在地上。
林枫靠在绞盘后面没动。他手里也攥着枪，但没举起来。一个黑衣人的手电扫过来，光柱落在他脸上，停住了。
“这边还有一个。”
枪口转过来。林枫举起手，把枪慢慢搁在地上，用脚踢开。
那个黑衣人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蓝色工装，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
林枫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系统提示先弹了出来：
【检测到多个海上武装单位，已接管当前区域。建议宿主保持沉默，避免引起注意。】
黑衣人拿枪管顶了顶林枫的肩膀。“问你话呢。”
林枫抬起头，刚要开口，甲板另一头传来一声嘶鸣。那只小号怪物从货柜后面窜出来，直扑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侧身闪避，枪口一抬，子弹打穿花瓣头颅，怪物栽进海里。
趁着所有人都转头看那一瞬间，林枫往后缩了半步，退进了舱门后面的阴影里。
黑衣人转回头的时候，绞盘后面空了。
“人呢？”
旁边另一个黑衣人说：“跳海了？”
“海面搜一下。”
林枫没跳。他贴着舱壁往机舱方向摸，脚下踢到一个铁架子，上面堆着工具箱和铁管。黑衣人听见动静转过来，手电光扫到他脚边。
林枫双手抓住铁架，用全身力气往黑衣人方向推过去。铁架带轮子，在地上一滑，整排工具和铁管哗啦啦砸下来。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枪口抬起，一梭子打在铁架上，火星四溅。林枫趁这一瞬转身蹿上侧梯，翻过栏杆跳到主甲板。
甲板上更乱。船体又往左倾了几度，右舷翘得更高，集装箱在甲板上滑动，铁皮磨着铁皮发出刺耳的响声。两架直升机还在头顶盘旋，探照灯交叉扫着海面。黑衣人们已经压到货舱口，对着里面点射。
“货舱清完了没有！”
“还有两只，在底层！”
一个黑衣人从林枫身边跑过去，没看他。林枫贴着右舷栏杆往船尾跑，甲板倾斜得越来越厉害，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往上爬。船尾的绞盘已经没入水里，浪花拍上来，他浑身一激灵。
他翻过船尾栏杆，在船体倾斜的瞬间蹬了一脚，整个人往海里跳。
海水裹住他。浪把他往下压，他扑腾了两下浮上来，嘴里灌了一口咸水。远翔七号在几米外，船尾翘着，左舷几乎贴在水面，螺旋桨还在转，搅出一片白沫。
林枫抓住一块从甲板上掉下来的油布，但油布太软，撑不住他。浪打过来把他推开，他呛了两口水，拼命往前游。前面漂着一个铁皮箱子，是集装箱的门板，被爆炸震下来的。他扒住边缘翻上去，半截身子趴在铁皮上，喘气。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远翔七号的中段炸了。火球从货舱位置腾起来，碎片飞了半空高，直升机探照灯扫过去，照见船体正在快速下沉。左舷先没入水里，右舷翘起来，甲板上的集装箱一个接一个滑进海里，砸出巨大的浪花。那些黑色作战服的人开始撤离，绳索甩下来，一个接一个吊上去。有人在喊：“船要沉了！撤！”
最后一架直升机拉升的时候，远翔七号已经只剩下船头露在水面上。然后一个更大的浪打过来，船头也沉下去，只留一片油污和碎木板浮在海面上。
林枫趴在铁皮上，海浪把他推得忽高忽低。铁皮不大，勉强够他蜷着。他浑身湿透，肋骨疼得厉害，手臂上蚀骨蚁的伤口也被海水泡得发白。
远处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了。海面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一块铁皮，和四周漂浮的碎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工装外套没了，防刺背心还在，腰后的枪——跳海的时候掉了。兜里的东西，变声贴还在，通讯贴还在，鼠符也在。他摸了一下胸口，季雯玥的布袋还在，许诗雅的文件袋泡了水，纸已经糊成一团。
林枫把那团纸扔了。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铁皮上，看着天。黑沉沉的，一颗星都没有。
系统提示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当前：海上漂浮。建议宿主保持体力，等待救援或洋流推动靠岸。】
【提示：前方约十二海里处存在岛屿。是否标记方位？】
林枫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