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凝发来消息问沐光璃周六有没有空的时候，他正在镜界拍最后一组夏日线的内景。他回了一个“有”，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拍照。收工之后他卸了妆，换了衣服，坐地铁回学校。路上他给莫婉晴发了一条消息：“周六去夏思凝家吃饭。”
莫婉晴回得很快：“你打算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
“她妈肯定会套你话。”
“让她套。”
周六上午，沐光璃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齐，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下身是深色休闲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没有戴眼镜，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他站在夏思凝家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从静安区一家老字号买的点心。
夏思凝来开门。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到他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纸袋，侧身让他进来。
客厅里，她妈妈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沐光璃身上。她今天穿得比上次家常，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挽着，没戴项链，看起来随意了很多。但她的眼神没有变，还是很利。她打量了沐光璃一遍，从脸到衣服，从衣服到鞋，很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她站起来，笑了一下。
“来了，坐吧。”
夏思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芹菜，冲他扬了扬下巴。“哟，来了。你先坐，饭一会儿好。”她缩回去了。
沐光璃在沙发上坐下来。夏思凝坐在他旁边，给她妈递了一个眼神。她妈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了。
“那个……上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的语气比上次打电话时软了很多，但也没有软太多。就是那种生意人谈事时惯用的语调，客气但不低，“我这个人说话直，有些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我也是为了思凝好。”
沐光璃看着她，表情很温和。“阿姨，我理解的。我爸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什么话？”
“他说，我们这种普通人家，高攀不起对方。”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父亲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让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说这样以后不会太累。”
夏思凝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我犹豫过，也挺痛苦的。毕竟我是真的很喜欢思凝。但后来我想清楚了，如果因为别人说什么我就退缩，那我也配不上她。”
夏思凝的妈妈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句话。沐光璃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说场面话。而且他说“我父亲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也没有刻意卖惨。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这种分寸感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一个十九岁的男生，在被嫌弃之后，不是应该要么愤怒、要么卑微、要么急于证明自己吗？他什么都没有。他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夏思瑶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到餐桌上，顺手拿了双筷子摆好。她抬头看了沐光璃一眼，嘴角带着笑。“怎么看，你都没痛苦过吧。”
沐光璃偏头看她。“姐姐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夏思瑶把筷子放好，靠在餐桌边上，“你说你犹豫过、痛苦过，但你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你太稳了。”
沐光璃笑了一下，没接话。夏思凝在旁边打岔：“姐，你别欺负他。”
“我哪敢欺负他。你男朋友今晚往那一坐，比你妈公司的那些合作伙伴还像样。我哪敢欺负。”夏思瑶笑着回厨房了。
吃饭的时候，夏思凝的妈妈一直在找机会套话。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沐光璃碗里，语气随意得很。“你现在还在Musa那边打工？”
“嗯。”
“做的什么？听说Musa的保密要求很高。”
“签了保密协议，具体内容不能说。”沐光璃把菜吃了，放下筷子，“就是普通的兼职。”
“普通兼职能买得起MUSA的风衣？”她妈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试探。
“攒了很久。”沐光璃也笑了一下，回得自然，“从小攒的零花钱，加上打工赚的。”
“Musa的模特你认识吗？”她妈又问，“上次聚会看到你们镜界那一桌，好像有几个模特。你跟她们熟吗？”
“工作的时候会见到。”沐光璃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但不熟。”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个问题都答了，但每个答案都只给了一点点。她妈问了三四个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信息。她放下筷子，看着沐光璃，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这个孩子，嘴上说着“欢迎你们查我”，但真正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他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沐光璃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夏思凝送他到楼下。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妈今天一直在套你话。”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就是【黑】。”
沐光璃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我不说，她也会查到的。让她自己查，比我说出来有意思。”
夏思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事。”她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整了整，“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背挺得很直。
夏思凝回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镜界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夏思瑶在旁边站着，弯着腰看屏幕。
“你看，这是【黑】最新的物料。侧脸。”夏思瑶指着屏幕上那张图，“你仔细看这个下颌线，再看沐光璃的。一模一样。”
她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这孩子故意不说。”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还希望我们去查。有意思。”
“他可真不一般。”夏思瑶直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心理素质顶级，远远超过同龄人。你想想，他今晚坐在这里，被你问了那么多问题，从头到尾没慌过。一个十九岁的男生，在女朋友的妈妈面前，被问到收入、工作、家庭，他每一句都接住了，一个错都没出。”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妈说。这句话像是在问夏思瑶，也像是在问自己。
夏思瑶没有回答。她想起今晚沐光璃坐在餐桌边的样子。穿得干净体面，说话不卑不亢，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得很稳，夹菜的动作不急不缓。
像一个在复杂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怎么在大人面前收好自己。她忽然觉得，那个男生身上的东西，不是聪明，也不是沉稳。是某种更深的、更早就刻进去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看了她妈一眼。她妈还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表情很复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待机时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