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大成在奶茶店干了快两个月,整个人像是换了层皮。刚回来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一样,颧骨突出来,脸色蜡黄,现在脸颊上有了肉,皮肤也晒黑了一些,看起来反而比以前精神。
他穿店里的墨绿色围裙,站在操作台后面做奶茶的时候,动作利落,封盖、贴标签、递出去,一气呵成。附近几个高中的女生来买奶茶,偶尔会多看他两眼。有人小声说“这个店员还挺帅的”,他听到了,嘴角会不自觉地翘一下。
新来的兼职店员叫小刘,本地人,十八九岁,瘦瘦小小的,嘴巴甜得很。第一天来就跟在皇甫大成后面“大成哥”叫个不停。皇甫大成教他煮珍珠、封口、做奶盖,他学得认真,一口一个“大成哥你真厉害”。皇甫大成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了。
在电诈园区那几个月,他被人叫“猪仔”,被踹被骂被使唤,尊严被踩在地上碾成了渣。现在有人叫他“大成哥”,还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撑起来了。
老板姓陈,就是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对皇甫大成这两个月的表现很满意。奶茶店生意好,外卖单子从早响到晚,周末更忙。陈老板有一天拍着皇甫大成的肩膀说:“大成,下个月开始你当店长,工资涨到七千。阁楼那间太小了,你自己在附近租个房,房租我补你一半。”
皇甫大成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他在奶茶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一室户,独立厨卫,有空调有热水器,月租一千出头。搬进去那天,他把新买的床单铺好,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很久没有过这种日子了。一个人的房间,不用跟人挤,不用睡铁皮棚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八月初,高一高二开始返校补课。
三镇一中就在奶茶店对面,暑假的课表排得满,早上八点上课,下午五点放学。放学那会儿,奶茶店就迎来一天里最忙的时段。学生们三三两两涌进来,点单、等奶茶、聊天。皇甫大成站在操作台后面,手不停,耳朵也没闲着。
他听那些学生聊天,聊考试、聊老师、聊哪个班有八卦。其中有个女生,他慢慢记住了。她几乎每天都来,下午放学的时候,一个人,点一杯芋泥波波,少糖,去冰。马尾辫,白短袖,深蓝色校服裤,个子中等偏高,皮肤白净,五官清秀。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等奶茶的时候,会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操作台,目光跟皇甫大成撞上了,就很快移开。
皇甫大成发现她每次来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点同一种奶茶,拿了就走,不多话。
小刘有一次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大成哥,你知道那个女生叫什么吗?”
“不知道。”
“周欣怡,高二的,听说她爸是开公司的,家里特别有钱,住南湖那边的别墅区。”
皇甫大成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周欣怡刚拿着奶茶走出去,马尾辫在背后晃了晃。“别墅?”
“嗯,南湖那边的独栋。她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家。暑假补课期间都住宿舍。”
皇甫大成没接话,低头继续做奶茶。但那个名字他记住了。周欣怡。高二。住别墅。
之后几天,小刘总会在他旁边念叨。今天说“周欣怡她们班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教室”,明天说“她住在三号宿舍楼,四楼靠楼梯那间”。有时候外卖单子来了,地址写着三镇一中女生宿舍楼三号楼,小刘就会把单子递给他。“大成哥,我不太方便送,你能帮我送下吗?就她那一单。”
皇甫大成接过来看了一眼,收件人:周欣怡。他拿着奶茶出了店门,过了马路,进了学校大门,往三号宿舍楼走。
宿舍楼下有门禁,但外卖可以放在门口。他到了楼下,给收件人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说“我马上下来”。
过了两分钟,周欣怡从楼梯口跑出来,穿了一双拖鞋,头发扎着,看到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奶茶,说了句“谢谢”。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进楼了。
后来小刘又让他送了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打电话,等人下来,接过奶茶,说谢谢。第四次还是第五次的时候,周欣怡拿到奶茶之后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好像不是之前那个送外卖的”。他说“我是店里的,兼职送一下”。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但皇甫大成觉得,她转身之前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八月底,小刘要开学了,临走前请皇甫大成吃了顿烧烤。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塑料桌旁边,小刘举着啤酒杯说“大成哥,这两个月谢谢你照顾我”。皇甫大成跟他碰了一下杯,说“你走了我还怪不习惯的”。
小刘笑了笑,说“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他走的时候把店里的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跟陈老板结了工资,背着书包走了。皇甫大成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过马路,混进学生的人流里不见了。
那天傍晚,周欣怡又来了。她拿着奶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冲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皇甫大成看到了。他也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夕阳里晃了晃。
皇甫大成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他想起小刘之前念叨的那些话。别墅。南湖。有钱。他舔了一下嘴唇,转身继续做奶茶。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他坐在店里算账,陈老板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抽了一会儿。陈老板忽然说:“大成,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嗯。总不能一直在奶茶店干吧。”
皇甫大成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走一步看一步呗。”
陈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关灯了。皇甫大成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对面三镇一中的校门。路灯亮着,校门口进出的学生已经不多了,只有几个晚自习结束的高三学生背着书包往外走。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拉下了店门。